方兴东诗选(《女人是件凶器》等5首)
2002-11-06 22:14: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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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诗歌与IT实在是八十杆也打不着。但是,今天随便翻起自己的诗集,却还是感到有种莫名的联系。想当年,自己在学校当诗社社长,拉着几十号人马风花雪月,写了八年诗歌,发表了十多首,稿费总收入不到100元,但是还是那样快乐和美好。一头撞进IT业,应该是金钱充足,精英辈出的地盘,却也没见有更多的幸福和满足。自从遭遇并实践博客,好像又有点回到了当年的诗歌岁月。因此在炮制大量的IT文字之际,看看当年的诗作,还是挺有感触。干脆选取几首现成的,给大家闲暇时一读。而且,这些文字平时别人也看不到的,因此出版的诗集市场上也没有,总共印刷了1000册,除了300册赠送给图书馆,其他大多都堆在我家里。虽然,自己认为《女人是件凶器》是自己的二流诗作,但是大部分人读完我的诗集,只记住了其中的两句:女人是件凶器,再也不敢揣在怀里。那我还是尊重大家的评价,把这一首放到最前面吧。


女人是件凶器


(一)
我稍作停顿
三月就不断涌来
压弯的力量
使我屡次沦陷


许多年
黑暗喂养了我们
月光孕育出谜语


洁白的女人
在硬币里生长


(二)
你一点一滴    与阳光互为补充
你一静一动    改变树木的方向
这碗大的夜    夜大的三月
三天我才捕住你的眼睛
三个月才抵达你的嘴唇


呼吸擦边而过
惯性使万物保持连续


(三)
春天    抬高树木、天空
把一切上升到爱情


云大朵大朵落下来
砸在没人的地方


(四)
我不推    门就开了
我一开口    一把星星堵住喉咙


月光的朴刀  
将你削得又脆又薄


许多看不见的手
抚摸了月亮
也抚摸了你


(五)
我把自己全然打开
最里边的夹袄
       最后一枚纽扣


黑夜就是一首完整的诗
我所要做的
只是签上自己的名字


(六)
我一寸寸    努力梦见幸福
只梦见一把剪刀
把一棵树    拦腰剪倒


月光溅了我一身的土
黑暗无故被吸走了一半


(七)
天已亮了
行人纷纷    黑下去


(八)
三月
天要下雨    树要开花
三月    女人也只新鲜了三天


三天真是漫长
失恋象只口袋
       把我席卷


在春天的胃里
男人都抽掉了骨头


(九)
我想回头
阳光一上一下
把船舱推向四月的边缘
我抱着石头    出奇的冷静


三月    美丽无边
鲜花怒放
更多的人要下手
我差点喊出声来
那名字差点苏醒过来


四月就漫上了我的嘴唇


(十)
春天最小的一片叶子
突然恢复了我的心跳


女人是件凶器
再也不敢揣在怀里



病中的父亲



我不再写了  父亲
你病在深秋  肝炎  肺炎
病菌和你拥在一起
病菌大得象一只空空的布袋
逼将过来
可以休息了  躺下来
听一曲戏
看一本书  做一个没有农具的梦
把粮食从胸中吹走


田野多么高远  病中的你多么安宁
肥料  农药  不  是月亮
在空中  把睡梦照亮
使你的呼吸平稳  吐出的痰
没有血丝  这里最惬意的一晚
我没有守侯在身旁  我在远方


在另一座城市  被梦带起
越飞越高  我不会惊奇
这是真实的生活  劳作的人总是
疲惫  生病  咳着血
你一个人  实际上是两个人
发着高烧  哀叹着生活
越来越累的生活  摆在眼前


你问我怎么办呢  我一言不吭
安慰你  我得先安慰自己
乡村里的家  破旧的房子
荒芜的田地  你把种子交给谁
你把你一身的病痛交给谁



今夜  城里空无一人
我轻轻拉开门栓
月光和田野连成一片
田野又剩一个人了
一个人充满了田野  抡起锄头


这已不是秘密  你不能慢下来
不能感到累  生活的用意  儿时
我读到它  现在我正干得欢
为了父亲  有一个儿子得留下来
这是桥梁  一个家园的历史
父亲  你喘着重重的气
还得起早摸黑  我这混进
田野的人  就站在你身后


土地真好  人干了一辈子
还是那样结实饱满
还没个完了  你抡起锄头
那动作象一头暴躁的老牛
一颗颗汗水  一颗颗病菌
纷纷掉下  变作种子
就埋在我的心中  你
在里头开垦  搬动石头  直到
病倒  我长时间徘徊


只能坐在街头的灯光下  读你的信
想象你的病  当风改变着天气
我尽力不去回想  你在远方
我看不见你  我扔着石头
让它们发出快乐的声音
因为我把自己的手想象成你的手



我会梦到你  许多农具压着你
你在奔跑  拖着两把笨重的锄头
我赶不上去  你走着一条更远的路
并让我看清  埋过你脖子的粮食
正成为无数人的肌体  我只好等在这里
等你累了  停下来


你说一切都会好的
那你就停下来  等日子好起来
好得红砖碧瓦  谷粮满仓
好得日子飞快  没有病痛
我抬头看你  远方只有星斗满天
我在等着  你的病好起来
辛劳的人都不再忧伤


有时  忘掉自己  聆听好日子
的脚步  我放眼  那些闪闪发光的
耕作的人  和父亲一样播好日子的人
也埋头  少于说话  尤其是把
锄头交递给另一个人
和我一样年纪的人  紧裹着面孔
只有挥起来的手  绷紧的腰


父亲  无边的大地上
没有比这更令人傲慢的了
我走遍大地  只看见
它的主人  没有我  根本没有我



你拒绝城里的医院  昂贵的药
你说  农人的病是一种杂草
有了种子  就会发芽  就会生根
它枝叶蓬乱  等着腐烂
使大地上的生命  格外新鲜


一队队农人  一片片衰败的作物
一排排村庄  一排排等待收割的作物
但你又不能一下子在秋天的傍晚
收起这一辈子  就想收起农具
将一地的夕阳丢给大地


大碗大碗的草药  淹没了病菌
也弄黑了你的肺


我只有每天消耗着信纸
可为什么泪水越积越多
垒着胸口  盖住梦的呼吸
我的泪牵动了乌云
你停伫在田间  责备着


大街上  田野上
谁需要一个贫穷的父亲
谁需要一个伤心的儿子
           --1999年2月




(1)
春天来了     我什么也没说
天空也没说


只有树叶在风中 张开手掌
镇住大地的心跳


(2)
撑着    绿着
像被一种力量
       拔起来的土地


就象一个人
       站久的滋味


(3)
树上的天空
薄薄一层的天空
让人多看上一眼    就想
       把心胸层层展开


不想多说话
有一种蓝就够了
就是瓦蓝的蓝
        墨蓝的蓝


(4)
打开窗子    鸟喊着树叶
没有人喊我


我得一个人自己醒来


(5)
纷纷扬扬的树叶
像一支被秋风打败的队伍
从天空撤下来


临终的树叶
       砸到我的头


(6)
假如一阵风刮来
我们能落得比叶子还重吗


(7)
我小心翼翼卷起树荫


大道上
一下子空了


(8)
跑进自己的小屋
写道:"今天阳光明媚


我遇到一棵挺拔的白杨
它落下的叶子象征爱情"


(9)
一棵树的高度
人轻易跃不上的高度
只有月亮始终停在上面


黑夜的长度超过了梦的长度
我手指胸口
却不知该把它说成什么


(10)
树漏下的月光
静静躲在地上


写完的诗静静躺在纸上


但它不是世上最好的诗
甚至不是我最好的诗


(11)
树把阳光结成果子
我把日子做成自己的果子


此时我又随手甩出一颗
这是1995年4月18日


(12)
我拦住一棵最高的树
要和它平分高度


外公之死



外公  天黑了  万物都静了
为什么我还静不下来
为什么我的痛还在
   一浪一浪地涌


我痛  痛在说不出的地方
大地在痛  你就是大地的痛



现在我看不见的  你一定都看见了
我不明白的  你一定都明白了
今天  鬼魂  幽灵  我都信了


因为你肯定已经成了他们的一员
你会来看我  你会说些什么
你走在你常去的地方
你显在夜最黑的地方
你在我的睡眠中成为真



外孙心目中的外公  儿女心目中的父亲
外甥心目中的舅舅  亲朋心目中的好友
可今天所有的形象叠加起来
也叠不出一个真实的形象
所有的悲痛叠加起来
也温不热一颗冷去的心



我写过的痛  
我说过的痛  
我见到的痛
我痛过的痛  
所有的痛都不再成为痛
是什么在不时地向我内部填充
是热的 是湿的 是硬的
是流动的
我已经被痛挤破了眼
我已经被碎块添得说不出话


我的痛  我说不出来
所有的痛都说不出来
只有痛者自己消解着痛



走了一个  却留下无数空缺
儿女没有了父亲  孙女没有了爷爷
外甥没有了外公  大地正失去
一个慈祥的老人  外公  有什么碎了
话没有了声音  热量透过心脏
形象没有了躯体  微笑一点点剥落


你迈出的步  伸出的手  张开的嘴
我们在追  我们在握  我们在听
我们怎么也把握不住
你在心中一次次复活
又一次次死去
所有的哭  所有的喊
也留不住真正的一次



我不知道该在哪里使用我的力量
才能传递到你冷下去的身体
不知道该怎样的疼痛才能消解
你身上所有的疼痛
我听到病魔在你体内拆解的声音
流动的声音  叫嚣的声音



你咳嗽  疼痛  喘不过气
大碗大碗的药销蚀了你的身体
你去另找地方吧  
这个世界太难呆了
你收起这一辈子  丢下了我们


如今一切都静下来  病也静下来了
我们都在百倍地痛  百人地痛
你是我童年和少年最高的树
风在树上吹  你在树上飘
你微黑的脸  钢筋般瘦劲的手


你的翅膀  今夜幽灵透下的影子
那你变成了谁  你是否做了别人的外公
怎样才能使真实的变成梦幻
怎样使发生的变成不可信的



我坐在风里  初冬的傍晚
和我说句话  你都不能做到
牵牵我的手  你都不可能做到
你卸掉一切  连同你的职责


我不走了  但我真的要走
这坟墓是秋天做的一个游戏


风紧了  
你一定会在等我回家



锤打一段叫夏天的铁


(1)
我们播完了种子
就等太阳来播我们
无须全力地梦
就能看见一段烧红的钢铁
徐徐展开
人们都叫她夏天


(2)
说到夏天    夏就来了
当时我正陷在椅子里
正从许多过时的事物中
不断地浮上来
突然发现    西北的天空
已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


(3)
仰头眺望    天哗哗地蓝起来
整块整块的热铁头顶泻下
她飘在门外    一种媚态
打得我措手不及


我只看见    白云改变了天空的界限
一滴水回到了最初的源头


(4)
一个人一生只有一个名字
又必然拥有另一个名字
名字与名字之间    充满了偶然


我还是迎了上去
象雪花那样攥紧拳头


(5)
天空用树木的手掌轻轻托起
加速河流的喘息    囊括未明的言辞
铁缓缓延展    濒临受伤
流体的质感    内心的火焰


她绕过庭院
加倍地突出一个少女的美


(6)
用心聆听    一段打铁的声音
清脆    饱满    是初始的
涂抹着朝霞
携带炉火刹那的锋芒


我踩着月光
一种心绪从酒中快速穿越
如同地幔的震动    一阵心脏的撞击
超越闪电和夏日的屋顶
她停驻的目光    古典纤柔
使反复挥起来的手臂急骤闪亮


(7)
铁里藏满音符    铁构造了自身的月亮
她红灼的脸颊    接近于水
又拒绝水     远离了水


钢铁的光芒下    秘密是空的
阳光落在边缘    不再流动
所有的灯光被迫进入居室


(8)
今生     我注定要与她一同飞翔
我的呈现和出击呼应着整整一代人
那短促的爱怜    那留不住的信念


一阵白鸟扑来
我被即将来临的记忆
久    久    打    动


(9)
夏天里的夏天    钢铁中的钢铁
一个人一生只有一个名字
又必定被另一个人分享
迸溅的火星中    黑暗是丝绸织就


一整个夏天
我和铁互相梦见    互相利用
多少岁月好象重复着同一个日子
多少个愿望好象重复着同一个早晨
我的意志不断进入钢铁


(10)
她在身旁    轻轻滑落    躺倒
更为明媚的火光包围了我


仿佛所有的鸟鸣
只存活于六月和八月之间
所有的故事    都加载于
一部无声的旧电影


(11)
我挥舞着青春的激情
在空心的日子里    制造回响


许多年前的夏天继续涌来
使夏天和铁互相融合
又互相独立
互相望见    又互相消融


我怀抱着    攀扶着
不断储存随她而来的时辰
又不断在愈合旧有的隐痛


一个相信钢铁的人
最终把自己也炼成了钢铁


(12)
抽掉孤独如同抽掉一个人的骨头
而生活就是干活    干活就是一种投入
就要无限地重复同一个动作
使一切不易断裂


我必须忍住    一种呼吸和哆嗦
必须把劳累和紧张
       平息在尺寸纸间


(13)
这铁制的夏天    夏制的钢铁
时时刻刻在日常中晃动
动荡着剧烈的温柔和母性


我们学会沉默    学会埋首
如同奋力追赶一条奔腾的河
以免撞痛自己


(14)
这就是一个平凡的黄昏
        一个普通人的经历
她继续向我逼近    高过太阳
我把生活翻了一遍又一遍


一截铁    一条铁    大块的铁
流淌的铁    以及注满天空的铁
除了钢铁    还是铁
我想这一生中
这肯定是最漫长的一个夏了



你让我顺流漂去


10月8日    夜晚缀满星云
一部巨大的小说    镶精装封页
呼啸而来  
而夜色    低吟词句    缓缓东去
铺开情节    扩大情节
将一张反复隐现的脸庞
推向一片笔墨达不到的领地


我必须一遍一遍    提取自己
潜入人物    潜入长短不一的句子
向纵深    平缓推进
从不同的角度    重返你    映衬你
我夹在几个页码里    字与字之间
有时控制着自己
有时被人占领


你绕过大理石台阶
惊动睡眠    却藏起身影
凭借想象    隐喻和一匹梦幻的马
我看见一个字写出来
又    隐    下    去


那夜静极了    互相看不见脸面
我不敢推开门
那来回走动的局外人
那交错重叠的梦境
我有点晕眩    密集的方格子
向外鼓风    一个个字体剧烈抖动
仿佛秘密即将破纸而出
仿佛顷刻就要爆炸


是你的一只手    在纸页上悠游
摩裟    反抗着心脏的跳动
你努力靠向我    温暖我    平息我
就象你搁置在去年春天
平静    热切    充满猜测


手掌如同四片带电的天空
吸引    排斥    对立    相互存活
五指缠绕    榨取文字的水分
依稀记得    去年的今天
灯光如同冲天而起的大树
你用这只杯子    啜着茶水
天空很黑    你的眼睛半明半黑
那时我抽完了烟
正抽着你的嘴唇
一阵风使万物不再流动
流动的只有时光


一夜一个月亮  
明年会储满一窝的月亮
有多少颗月光就有多少颗文字
有多少话语就有多少受伤的句子
我真想把你领进比喻深处
从头来过  从中间劈开
更新每一个事实


我听见语言在体内劈啪作响
满纸的文字  一排排剥落
攀附你  构造你  完善你
思想寻找一个出口急剧涌动
千百重剪贴的大门
轰  然  中  开


一根发丝  一把晶亮发夹
三言两语
许多情景不用虚构  渐次呈现
可今天我小心绕过历史
绕过蹩脚的细节和虚拟的情景
一串长长的感叹  砸向稿纸
看能不能把一地的月光点燃
看能不能完成象爱情这么高贵的杰作


第一个到来总是最后一个到来
第一个离去总是最后一个离去
黎明了  那群人已不在  你也不在
阳光照耀之中  四壁生辉
而河流是永恒的  文字是永恒的
在空白的记忆中  缓缓流动
跌宕  迂回  上下盘旋
那收藏露水的人  与霞光相映的人
和我并肩站立  互相呼吸
阳光落下来  柔弱且静美
我打开本子  衔接白天和黑夜
衔接过去和未来
       秋天和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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