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space创始人兼总裁Tom Anderson- -| 回首页 | 2005年索引 | - -“维纳斯计划”福兮祸兮(发表于1999年3月《南方周末》)

“硅谷”的帽子顶得住吗(发表于1997年《计算机世界》)- -

                                      

发在《计算机世界》上的处女作

    应该承认中关村伴随着改革大潮的迅速崛起,它培育了不少小有成就的公司以及不少抱负远大的人才。本文无意全盘否定。但正如医生一样,他不太过问病人的健康部位,但非常关注病人身上出问题的器官,进行对症下药。笔者在调查分析中发现,目前,中关村是个病得不轻的"病人"。无论是"医生",还是"病人",首先得有勇气面对"疾病"。中关村不缺人才, 不缺气魄,缺的就是这种正视问题的勇气。

1、 中关村是梦的栖息地
    有人说,西方的全部哲学仅仅是对柏拉图的注解,中国的哲学仅仅是对孔子的演绎。如果这句话正确,那么世界各国蜂涌而起的高新技术产业区无疑就是对美国硅谷的注解和演绎。
    就像人一样,一个国家也需要一个梦。特别是当它还落后和贫穷时,梦是慰籍、是信念。当硅谷作为最成功的高科技地理区域迅速崛起,成为企业成功的象征、电子工业的心脏和各国仰慕的楷模时,大洋彼岸的中国再也不能心平气和地充当旁观者了。
    十多年前,国内一批科技人员冲破传统体制,从中关村纷纷"下海"。昔日冷清的中关村渐渐成为拥挤不堪的电子一条街,成为全国最大的高科技商品市场和最密集的高科技企业群。中关村自然也就戴上了"中国硅谷"的桂冠。
    中国人的梦不再缥缈,终于有了栖息之地。


2、硅谷拙劣的仿制品
    十多年过去了,电子技术的大江浪花已经汇成了信息革命的汹涌浪潮,从少数的地理区域席卷到全球各个角落。经历了风风雨雨的中关村,如今又如何呢?
    1994年我初到北京,当天就到中关村走了一趟,现实与梦想的差距使我无语以对。1996年夏,一位家乡的朋友来京,特意让我领他至中关村"朝圣"。我们一起溜达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他说:"这就是中关村?怎么还没有咱们浙江义乌的小商品市场那么齐整,那么显得有规模?"
    我一再品味,觉得这句话可能是对中关村最有意味的概括。
    《THE BIG SCORE》一书的作者MALONE形容硅谷大街两侧的招牌:"看起来好象是画工在服了迷幻药后画出来的。"看来,画工也到中国神游了一趟。硅谷孵化出数千家公司,中关村的公司数目也绝不比硅谷少。至于计算机产业的副产品,比如商业和专业报刊、广告公司、公关公司和信息咨询公司等等的兴起,美国硅谷有的,中关村也一样不缺。因此从表面上看, 中关村是硅谷惟妙惟肖的仿制品。
    可是探究其内容和实质,就会发现其中的天壤之别。

3、一曲现代"空城计"
    在硅谷,造就企业和大亨就像计算程序一样,都是严格设计好的。
    如潮般的人们揣着自己研制的新产品和一份有声有色的构想和方案,去敲风险资本家的大门。说服了他们,就能用新公司大半的股份换来一笔起动资金。然后,就开始像电脑般地工作。等发展到一定阶段,投资者们还会手把手教会如何让股票上市。上市之日就是暴富之时。有能力和有潜力的公司就有充足的资金,迅速壮大。
    中关村的创业者,没有这么幸运。因为这里没有风险投资家的门可敲。借钱比自己造一台计算机还要耗神,而且也很少有真正的新产品能够作为敲门砖。但大家都明白:"办公司必须靠别人的钱来养活"。一般是三两个人,凑起一点钱,办好了手续,就开始空手套白狼。"皮包公司"曾是中关村公司的代码。而后有些人就往国外公司投怀送抱,争当代理。有了这一杯羹,公司就踏实了。反正有吃肉的总有喝汤的。
    国内计算机界引以为骄傲的一点是:代理国外品牌养活了无数个公司,也养出了几个不错的自我品牌。不错,是有个别的代理赶上好运,越"代"越大,以国外品牌趟出路子后,后来还推出了自我品牌。但是绝大多数公司如何?
    代理是个很奇特的事物,就像酒精一样,适量喝一点,能兴奋神经,提高机体能力。但是一旦喝多了,就成了神经抑制剂。更可怕的是它会像鸦片一样,一旦上瘾,就离不开戒不掉。说"一颗芯片是几吨粮食,一台计算机是几吨纺织品"这样的话,人们可能会反感。但是代理确实像一只具有无数吸盘的大虫,吸走了宝贵的资金,特别是挤死了自有产品赖以生存的有限市场。
    当硅谷的公司一旦新品开发流产,市场失败,现金流动受阻,那么它面临的唯一一条路就是破产倒闭,天经地义地为新公司让路。一个健康合理的新陈代谢机制,是一个产业壮大和成熟的必要条件。
    但是在中关村,公司往往不必为新产品去承担高风险。即使现金流动受阻,也往往能垂而不死。因为有代理微薄的收入撑着,活不好也饿不死。因此中关村的公司,其生命力似乎远远超过硅谷中的同行,其失败率也远远低于硅谷每年30%~40%的淘汰率。许多公司为生存而挣扎,仁慈的上帝却迟迟不发死亡通知书。不但抑制了有实力的公司依靠更多的市场成长壮大,也阻碍了更具活力的后起公司的崛起。
    中关村成了一个俱乐部似的圈子,越来越多的旧面孔、熟面孔,越来越少的新面孔,彼此都摸着底。圈内的"空气"亦日渐污浊。
    大树底下好乘凉,但大树底下永远长不出大树,长的都是一片营养不良的莠草。
    以市场换技术,曾是我们美滋滋的梦想。可代理只会做梦。不妨来一句虚拟语气,如果国外产品撤出市场,那中关村还剩下什么?
    中关村最大的特色是代理。这是与美国硅谷有所不同的。
    中关村唱的是一曲现代计算机产业的"空城计"。

4、个人发财与培养产业
    除了计算机产品,硅谷出产最多的就是企业家和大亨。财富总是不停地像大雨般降落在比毛头小伙大不了多少的、没有开化的工程师身上。当Apple公司股票上市时,当天就产生了一百多位百万富翁。因此硅谷首先是企业家的乐园。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一种无所顾忌的奋斗精神和为技术而技术的坚强信念。总结了他们的特点:"富有进取心,天资聪颖,具有领导能力,平常不拘小节,工作起来不知疲倦,内心深处混杂了狂想、自大和接近病态的对独立的追求。"他们创造公司,公司也创造了他们。巨大的风险和危机连同同样份量的财富,加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形象和神话同他们生产的产品一起出口给世界各国。
    但是,要总结中关村企业家的特点,那将是一件天大的难事。不仅因为成份复杂(硅谷更复杂);而是因为你要真实总结,必须拨开层层帷幕,而且很可能像捅马蜂窝一样,惹急惹怒一整街的人。
    所谓的企业家,往往只是商人或生意人。当雨点般的财富纷纷砸在硅谷企业家头上时,计算机产业的毛毛细雨也滋润着中关村这一街忙忙碌碌的男人和女人。更多的人关注于货物流通时如何掉下金币,对钱格外的敏感决定了他们的职责就是绞尽脑汁挣别人的钱,也挖空心思防别人挣自己的钱。在这里,公司的典型结构就是一人万事包办,没有中层管理人员,也留不住能干的中层管理人员。    而真正的企业家,不但要创建公司、生产和销售产品,更本质的工作是管理。管理就是用人,因为企业真正的动力来自中坚力量。企业家只是舵手,任务就是使企业成为一只集体力量驱动下的龙舟,到市场上迎风搏浪。
    "使自己或少数人发财致富,与为该产业的长期发展作贡献是迥然不同的两码事。"计算机的确养富了一条街,大大小小的公司也撑破了一条街,但值得怀疑的是,它未必能养得出一个真正的民族产业。


5、知耻而后勇
    企业家和生意人,有一点是相同的:脾气大,怨气多。一会儿骂天,一会儿骂政策,吆喝声和抱怨声交替伴奏,汇成了中关村的交响曲。然而比起许多产业来,国家政策对计算机业一点儿没亏待过。
    首先,在国际环境极大的压力下,国家为国内企业加筑了篱笆,构筑了一个相对安稳的乐园。就以PC整机为例,国外品牌必须面对20%左右的关税,17%增值税和10%以上的管理费用。这些措施无形中给极具侵略性的国外品牌,用缰绳和嚼子套上了一个辔头。
    同时,在信息产业热遍全球时,国家也在焦虑,在寻找对策。有关部门也曾狠狠心投资过几个大项目,却培植出一片郁郁葱葱的荒草。不少雄心勃勃的大项目,还在试点阶段,钱就不明不白地打了水漂。
    还有媒体,也网开一面,献上了大量的颂歌和赞美诗。为他们提供了大量的版面,听任其自弹自唱,尽兴表演。
    古人言"知耻而后勇"。可是中关村的人们太容易乐观了。高薪、住房、汽车就是他们的追求。多卖了几台组装机,就有了一派歌舞升平的祥和气氛。获得快乐看来其实是一件简单的事。
    其实,与十五年前相比,我们的形势不但没有改善,反而更加恶化。我们的差距不但没有缩短,反而更加拉大。可是十多年来,这段中国历史上的"黄金时期"干什么用了?
    1996年,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和满足。什么国产品牌真正崛起,什么质量与国外品牌不相上下,技术已与世界同步。难道皇帝多穿几件"新衣"就能遮住他的身体?
    不期望现在就能杀出国门扬威世界,也不期望真能马上与洋货一拼,挡在门外。但总得做出让国内用户真正满意和放心的产品。
    我们真正缺乏的东西就是勇气。真正面对现实的勇气、真正承认问题的勇气。
    关键要把廉价的"自恋情结"剥掉!


6、一座走不出的城堡
    硅谷的发迹史表明:"在高技术企业领域里,任何人都有能力建成一个拥有1000万美元资本的公司,有一定才能的生意人在产品适销对路的情况下年销售额可达1亿美元。但要高达1 0亿美元,同时领导2.5万左右必不可少的员工,管理上不达到世界水平是绝对不行的。"
    那么中关村的发迹史又说明什么呢?问题的关键是,中关村从来没有发迹过。
    MALONE笔下的硅谷,既是一个高新技术的伊甸园,企业神话的发源地,又是一个光环遮掩下的失乐园,是有毒化学品渗漏、道德堕落、间谍猖獗、毒品泛滥、工人遭剥削的地狱。那么多少年来,中关村的原生状态又如何?
    无数的文章评述中关村的历史、现状和未来。这些文字所提供的多是用于宣传的装饰性的内容,一种泡沫般的形象,使人们无法真正走进中关村,看清它的五脏六腑以及肌体真正的运作。
    卡夫卡的小说《城堡》,描写了一个神秘、怪诞而又似曾相识的境地。城堡并不神奇也不高贵,仅仅是一大群杂乱无章的建筑物,但它却如此可望而不可及,主人公K到死也没能进去。
    我们天天生活在中关村,可它还是一个我们难以进去的城堡。
    科学告诉我们:失败的实验与成功的实验具有同等的科学价值。一个病人甚至比一个健康人更具研究价值。可怕的只是人们常常篡改数据,使失败的实验冒充成功;将病人的病情掩盖,误以为健康无比。
    中关村目前的情况表明,它没能成为寄托民族梦想的真正的"硅谷",也没能成为民族信息产业真正的中心。尽管我们缺乏对中关村真正的理解,存在认识上的不全面,我们也认同中关村的价值,它的孵化与辐射作用,对我国信息产业的发展和促进是不可估量的。但是我们也看到,它不仅浓缩了新技术的方方面面,更是集中了中国企业和企业家的一切缺陷和劣根,以及由此而形成的无数经验和教训。今天,我们如果不去好好研究,就会留下遗憾。因为我们再也不能用同样的代价,去培养一个新的病人。

- 作者: 方兴东 访问统计: 2005年06月26日, 星期日 19:23 加入博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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