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 请跟我来
请跟我来
你进来吧 绕过爱情
用镜子代替居室
我已收起弯刀 收起醒目的企图
我把时辰当成一枚枚棋子
在门前摆开大场
白棋和黑棋 简单的时候
局面残酷
你来吧 我不跟你打劫
我们煮酒论文
偶尔补上一手 保持双活
一个精灵在玻璃的反面呼吸
月亮的门刮出寒气
你来吧 用一个陌生的名字
轻轻敲门 我们直接从
事情的正面入手 反正镜子当前
我们都是反演的角色
你来吧 夜在收藏珠宝
黑们在扩大它们的棋案
我赶紧连扳几手
形成双吃
你不进不退 志在取势
你是唯一不会说话的棋手
有时静地实在让棋害怕
我不敢多看一眼下雪的天空
很久没有冬天的影子
天气和我们一起
等了又等
雪试图织成一片声音
象白天碰撞黑夜
使万物停顿下来
大口大口呼吸阳光
这么寂静的年月
我们都沉默
不敢深究什么
只想在大地洁白的胸脯上
开辟一个房间
离去的人 捧着书稿
一股温暖 自炉火
冉 冉
上 升
我不敢多看一眼下雪的天空
不知道除了雪
这个冬天还能剩下什么力量
整个世界
还有什么更冷静的物质
我目击 下雪的天空
正从白色向暗红过渡
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
更多的雪默默进入石头
世事正被一种苍茫替代
我翻动手掌
并不哭喊什么
就象我们一开始就无法
和大海作出比较
雪一动不动伏着
不让人多摸一下
也不见重新站立起来的悲壮
雪累了
我把自己也轻轻放上去
几千年的重量一起下坠
我不敢多看一眼下雪的天空
多看一眼
更多的雪凝成一种精神
但精神落在身上
并不能碰疼骨骼
就象从没有人死过
也再没有人活下去
就让我先来
就让我先来
先把地球推进炮膛
让万物飞起来
脉搏中的波涛
盖过所有大海的波涛
河流把大海吸干
所有的群岛漂起来
让我把身上的力量
一口气用完
打开粮仓
把果实还给大地
把村庄洗得比白天还白
逼迫所有恋家的人
学会过上流云的生活
先把道路一根根折弯
太阳所有的光芒聚起来
目光一一瞎掉 把月亮瞎掉
太阳 也瞎掉
就让我先来
先让我已炮弹的方式
把全部的肉和最后的骨头
一次喷尽
姐姐
不该走的都突然消失
令人恐惧的却从不离去
姐姐
我们想分享的果实
是不是提前遭遇了
丰收的袭击
你驾着梦漆的马车
越走越远
你穿着一袭的白
越飞越高
多少次我以为再也遇不上你
多少次我快要叫嚷起来
我的姐姐
请你象书本一样打开我吧
象一亩废地那样
恳了我吧
我把持刀锋
那个不多见的情景就要出现
我的姐姐
你松开手
放了我吧
把你无边的热爱
留给天真的孩子
把你神圣的贞操
献给那埋头生活的人们
处理自己
我们来了
刚从一片云上降下来
走走 停停
却从不真正地生活
我冥想过无数种美好的结局
最终都不如向自己下手
如同处理一首旧作
处理一个多余的字眼
我第一次窥见灵魂
有着和黑铁一样的比喻
并触动更多的比喻
把我久久 照耀
幸福的人是
总梦得最少的人
但我们来了
过早地把自己
推向了前沿
我们提前结束了
秋风中颤抖的幸福
提早过上了白云的生活
爱情枪手
一、
抬起滴血的枪口
结仇的人
出没在准星
这样惊险的情节
可能安排在一个和平的午后
我们 不期而遇
淡淡的敌意 压上枪膛
投降吧
几颗十月的黄雪
鸟一样融于火的枪眼
如一种思想的决口
其实危难之中
男人的眼睛也是的
二、
能忆起秋天的
是一个帽舌低压的男人
那人忧郁起来
曾将五个枪手
一一击毙
但我只要你痴痴的枪口
让我幸福得发昏
弯的枝条
一再靠近我们
一秋的历史凝上眉头
你 亮枪吧
咬住我胸口鲜红的部位
奉上结实的弹体
再若无其事地看我出血
死去 埋入风流的泥土
子弹将是一粒饱满的种子
在我养料丰盛的体内
勃勃发芽
有一天 那成长的生物
独坐在故地的泥土上
风拂过它的耳旁
我埋脸于深土
幸福得再一次发昏
常常听不到心跳
我漂浮在干净的事物上
正变成一只白云支配的小鸟
但并没有获得
柔弱的成分
我所触摸到的
和我仰首目击到的
都缓缓变成庞大的石头
一个人就是一幅远景
凭感觉才能抵达生活的苍茫
使看不清的人 更看不见我
看到我的人
都象草一样枯萎
春天来了
来了的春天从不真正开始
所有暖洋洋的迭加起来
把悲伤压到最低
这时 我比任何一天
都恐怕温暖和光明
阳光之重
有时我太象一个人
一个灌满阳光的人
透过双眼
光芒象珠子一般滚动
我无数次走进自己的心脏
就象站在收工后的田野
仰望苍天
一种流动象梦中的飞翔
使最轻的东西都沉下去
我握住黄昏最后一把阳光
听到体内
光与光挤碎的声响
我不敢用力
是谁把我的外表进一步美化
又进一步把月夜灼伤
在心脏制造的运动里
我一次次醒来
那么多美和善
努力靠近我
但不变成我
阳光象一味太重的药
加深了我的病情
二十四年
我比灌了铅还要沉重
迷失
秋了 树枝锁住天空
寒流吹过民间
许许多多新事物 宛似贝壳
我不过是他们裂开的叶子
刚刚诞生的又一根枯枝
而你 隐居风水的人
又在哪个角落藏起了脸庞
真是悲壮的一段人生
镰一口口吃着人生
天空变换名字
听说你已六年没到田野走走
我总在猜度
阳光赋予你几张面孔
你还有几个名字
美酒溢到杯沿 锁孔发出声响
你一定会被一股飓风拐走
太阳打烊了
天边送来一股糊味
炙热的西边 布匹在燃烧
而你 一首妩媚却折了腰肢的诗
软软地垂挂在远方
我在秋天的入口 明察秋毫
却看不见你 听不到你
人们不断给我永恒的力量
我带着感恩 倾听他们吩咐
一个平淡的句子 使我泪流满面
我不得不乘上一辆牛车
往西就是山脉 就是仔兔出没的森林
星光目睹你 一骑红尘
深入国土心脏
挺住已没有意义
我把命借给你
就要把手抵住胸口
开始说话
我得说 挺住已没有意义
挺住只是一种界限
一种声音 抵达不到的明天
把石头摁进水里
扼住它的呼吸
用骨头踢动骨头
让全人类感到真正的痛
没人去死
谁又能算个活人
声音重重地塌下来
这样的人间
你还能再来吗
孩子的手
春天 停得很低
一双孩子的手 停得很低
阳光扩大眼睛 把色彩
涂在唇上 指尖
孩子们的手
象抖动的翅膀
两个人 洗着身体
打上灵魂 象两片肥皂
草一棵棵竖起
竖成孩子的手
一滴血不可怕
一滴接一滴
加重了恐惧
鸟都降在空中 不知情的
还在上升
一浪高过一浪
门窗向内打开
风只管跑
跑过五月的边缘
一具接着一具
尖叫挨着尖叫
使整个人类感到了吃力
只有孩子们的手抬起
象抖动的翅膀
使不可信的一切变得可信
这是春天
多出来的一页
没有人替孩子弄好结局
在孩子的手下
许多人的灵魂
经不起一次
大地总不够冷清
傍晚 大地格外冷清
但挤进了一个人
使大地总不够冷清
我伸出目光 平平一瞥
把万物降到眼前
我明知道一个人感到的
总比表达的要多
我还是把自己压下去
和树枝一起平静下来
夕阳象一桶冻结的水
凝结着秋天浩瀚的美
一个人挤在秋风里
比秋风还显得拥挤
当我再次写到你
天空在旋转
阳光飞离大地
风在背后疯狂追捕
使大地总不够冷清
万物在叫嚣中
获得最后一点宁静
但我不
这口气 停在喉咙
咬咬牙 也就下去了
但我不 让它搁在那里
突出我的勇气
贫穷已所剩无几
一出手就能化出去
但我不 让它摆在面前
保持一种怀念
有人富了 把好日子存起来
更多的人穷在心里
我把良心袖进手中
用一种敬意
打发别人的正义
只要等一等 好人就来了
带着粮食和正义
但我不 我开始喜欢上
恶劣的天气和恶劣的人
他们收拾了人类最后一点神气
逼迫我们走出门
去结识更凶险的朋友
和更憋气的生活
突然看见自己的眼珠
我在大街上行走
突然看见自己的眼珠
滚动在陌生的眼眶里
我用阳光涂了两篇
也没能把我认出
我上下打量
惟恐用错了眼睛
我打出一个眼神
它深深一瞥
想撇开我 又想说服我
眼珠那么黑
不值得用语言来回答
我喜欢它的多疑
喜欢它在孤单中害怕
行走的人折散了自己的目光
暴力的一切自个儿发生
真实的生活
总是那样脱离生活
我放走了目光 不敢深究
怕不小心说出真正的怕
绿岛诗社纪事
那是一九九二年秋天
没有战争 只有绿岛
少男少女一共六个
远风 朝阳
小雨 甜夏
东岳 剑箫
大家一同瓜分校园的空气
分享不太景气的诗歌
我们来到河边
树上只有鸟雀
没有树叶 更没有诗歌
大家沿河散步
讴歌了诗作也填饱了肚子
也有人 动也不动
任人被沉默打动
冬天来了 我们守着诗歌
炉火的感觉真好
世界那么博大
但大不出诗的细节
窗外那么洁白
我们不改动一朵雪
有了诗歌
生活就不算太糟
我们都是穷学生
最穷的时候
连一首诗也没有
我们喝着酒
这一喝 喝走了一个冬天
春天了
更多的人来到我们身边
阿桑 欣菡
玩石 原人
诗歌也尾随而来
挤得报纸有点薄
你看夏天的阳光
照得何等潇洒
有人却走得如此伤感
挥挥手 泪水就滚了
车轮也跟着滚
有些时光
过过也就没了
有些时光
只有用诗来表达
只有诗歌才会没完没了
许多人在一首诗里度完了一生
而我们在诗里 布下许多人生
加黑
我们赶紧加黑 否则
黑不透白天
黑不过生活
抠出双眼 黑透内心
我把眼珠举向天空
谁敢和它比比黑
弥漫成一片黑 加工成
厚厚的黑
黑得过人类的棉被
擦去星星
天空黑得多么干净
阳光在尖鸣
要毁掉人类几千年的黑
我们齐声呐喊
把黑鸟吓飞
黑黑的大地 黑黑的母亲
我们用白加强了黑
否则 为什么太阳出来了
我们都叫它黑夜
三颗果实
人类最后的果实
儿童 老人和少女
在大地上奔跑
他们不会跑得太远
太阳已收紧了网
如今的少女啊
是越来越嫩了
他们躲不了更久
大地已拢住了四肢
扯动天空 逼它降下
更大的雪 如今的老人啊
是越来越瘦了
鸟在飞 它还在张狂
生活给足了欢乐
我们在驶向邪恶
如今的儿童啊
是越来越小了
儿童在抖 少女在叫
老人在空中布满颂歌
我们群情激昂
要将他们收拾
还有谁替我们悲痛
谁来将人类连根拔掉
抄起短诗
抄起短诗
使生活变得简单
呼吸变短 月光变短
日子比短诗更短
人人都害怕比短诗更短
短得无从下手 短到看不见
所有做过诗的人
都等了短诗 做了他们
生活的胃越来越大
生命达到空前的短
赶紧抄起短诗
消解生活无边的长
命运
伟人说 扼住它的脖子
但我先放过这一截
直接扭住大腿 扭紧肚子
逼它吐出富人 吐出金子
让穷人显得更穷
我一扭一扭 又一扭
扭出一片天空
让出一口粮食
月光下 我的手在颤抖
越扭越紧
让它痛得真切
这时我把加重的呼吸
分给庄稼 分给儿童
要把好日子扭回来
要把好人扭回来
扭断它最后的呼吸
增添大地的清新
而命运 则从身后包抄
把我抱紧
从内部 把我扭紧
痛
没有思考 我们怎么生活
不把诗歌做成痛
我们怎能算生活过
我写出一个字
风就删去一个人的名字
弄得我一身的痛
我抠出痛 甩出去
让它粘在别人身上
看着别人痛
总比自己痛 要好一些
局部的疼痛在扩大
使人类再也锯不掉这份痛
一点点
我的要求能多一点点吗
一点点从阳光中倾泻下来
压迫着金钱的厚度
一生会多出一页
诗歌多出一句
一点点 我把黑暗推动
海浪在远方召唤
一点点 我就接近了
一点点 人类挤在一起
给大地布下阴影
粮食在胸中打成
无数的结
死去了 还能做点肥料
我的内心有了点安慰
靠这一点点 历史显得壮观
我把门窗关好
把诗歌写完
没有这一点点
我就无法形容人类的明天
也够幸福了
快五年了 我的兄弟们
守着各自的家 富足了
不写诗了
我在一座城市里 想想他们
也够幸福的了
这样多好
生活的疲累减轻了思考
日常的温饱抵消了美梦
世界少了一个诗人
世界多了一份宁静
白天 云也不多
大家的处境
也差不到哪里
诗歌并没有离去
只是寄存在过去
生儿育女真是体力活
写诗那几年 大家的
身体都没有练好 趁着年轻
补上这一课吧
怀念是一种病
在体内穿梭
有一份财富 再拼命
也挣不到
有一份感情 再使劲
也捡不着
信也越来越少
省却了语言
省却了彼此的挂念
吃饱喝足的时候
我们还得使劲让自己静下来
傍晚收拾着阳光
收拾着我们最后一点灵气
坐在灯光下 充分享受着
一种充实和静止
从热闹上讲
这样的夜晚比不上当年
却也能偶尔忆起 比起穷人
这也够幸福了
——1998年11月
一匹诗歌
今晚 一匹最大的诗歌
来到眼前 柔软
让人着迷的温暖
我埋首其中 就象
白天我埋进生活
诗歌的骨骼很静
省略了日常的繁
诗呆过的地方都很静
我手持纸张 迎向灯光
今夜 思绪倾向东南
今夜我放弃想你
黑暗中 九十九座山岗
小小的山岗 披着长发
我倾向东南
一如倾向你的肩膀
只有星星的姐妹
只有雪地上的花
半遮的面容 未就的诗
两个人在屋顶 热铁皮似的
在呐喊
——1998年12月
四月 你是谁？
从一个半真半假的节日出发
从一场更密的雨中诞生
就这样 我爬进了四月
带着三月的浪抹和喘息
你是谁 谁的目光
改变了爱情的长势
谁装载着明月 脸庞和蓓蕾
突袭而来
我回旋而上 到达黎明
黎明比天空还要高远
我慢满行走
沿纸上的文字一路追寻
千百年的传说里已空无一人
那你究竟是谁
谁操纵了花朵的深浅
谁在梦里上下翻飞
使我担心一个转身就找不到你
又害怕你真的落了下来
来到我的中间
让我不知该从哪里入手表达
黑夜曾在我体内
无限止地开放
你含着炼金者的目光
缓缓逼来
把我锤炼成焚烧后的矿石
好象我突然认识了一个人
一个在我身旁生活了一千年的人
突然不再走动
阳光沉默 她就成了阳光
阳光就是我丧失多年的行囊
她是谁 谁打翻了那一夜的睡眠
谁在我梦里满街奔跑
彗星一样闪烁而过
把我和爱情重新定义在春天
谁把自己抟成谜语
作为我一生的名字
谁 究竟是谁
象一味太重的药
加深了我的病情
染红的双脚象春天第一批落叶
几乎还没开始什么
几乎还没改变什么
我们却象在一个字里沦陷百年
四月 一棵奔走的大树
我无法断定她的美丽
就好象没有人能够逃脱黑暗的追捕
而她来了
指给我生活中真实的比喻
递给我一串可以深居的形容词
我要到达她的名字
必须首先 扬起头来
四月 比春天还要春天
我害怕惊动更深的幸福
不敢走向纵深为爱而战
那被雨水吸走的花瓣
那高高低低充斥秘密的小径
我走着 从此就有了阳光的品德
有了春天一刹那的惊喜
我捧着诗稿
纸静静地覆盖一切
我看到自己那付细心而惶然的样子
我真不敢打开
在所有的谣曲中
我选择了沉默
可生活就是一种开始
并总在开始中重新开始
四月包围了我们
而我又将越过多少个月份
才能抵达你的发香
我是谁 我比自己还要幽深
比自己的影子还要单脆
我究竟是谁
谁在一滴雨的双眸中吟唱
谁在飞鸟的背后向你眺望
我用一个谜回解另一个谜
用一种黑暗抵消另一种黑暗
我是谁 谁在小孩的眼里升华了自己
谁在我茫然时伸手
把我引进春天的体内
-----1993年4月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2826385
[2005-09-03] 第三辑 月亮上的妹妹（十九）
[2005-08-12] 明同歌诗：爱情诗（第三辑 之二）
[2005-08-12] 明同歌诗：爱情诗（第三辑 之三）
[2005-08-05] 《第三辑 自私的另一种表现形式》
[2005-08-12] 明同歌诗：爱情诗（第三辑 月亮上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