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辑 重读旧作
走在第六年的东大街
刚从唐代的古籍中出浴
一把阳光将大街拭得雪亮
而第六年 天空及其玄妙
但不落下雪 不落下金币
我左看右看
大街旁 一棵树连着另一棵树
象一场重复没有止境的梦
惟独人 单独地游动
第六个年头
一切还是最初的情景
月亮停在树上
象一把磨了好久的刀锋
跟随在我身后 明亮
进一步威胁我的骨骼
我暗忖着它最终用什么方式
将我解决
但我不回头 第六年
钱币的面额更宽更大
我不敢轻易撒将出去
今天我不是大款
一笔小小的数目也不是
我只怀揣一打旧作
想用其中一两首敲开大门
天空依然高不可测
我没有去想更高的还有什么
没有去想别人怎样度过
我只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象网一样撒来
我差点就搁浅在街道中央
隔开黑夜 我就看不到阳光
我得走下去 赶紧找找
第六年的大街 消息来得太快
我抬头看见树叶
没料到颜色已那么陈旧
我也那么陈旧
第六个年头 象梵高走在
普罗旺斯的阿尔
还直不起腰杆
象十九世纪中叶的风
刮进西伯利亚的地下室
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无人赏识
-----1992年10月
生命能够承受之重
人有时真柔弱
细小的波浪抵弯了脊梁
沉默的雨含在眼里
天空有时真幽深
树木 语言和屋顶
被夜晚轻轻卷走
敲击着墙
巨大的乌云笼罩家园
长长的竖笛吹起来
好象吹的不是它瘦弱的身躯
一阵火焰刮过百年
许多国家的名字从地图上消失
可我不告诉妻 不跟朋友提及
即便所有的天空贴上
厚厚的故事 厚厚的封皮
即便我已经象钱财那样
冰冷得恣意洞穿
我也不设防 不返回
只依靠书卷 静静地消遣自己
目睹挫败 劈头盖脸扑来
任某种力量送走微弱的心跳
我预见最后一匹纯黑的骏马
在众多亲友中间疾驰长啸
那时 我已吐露全部的真相
就在泥土敞开的怀里
谛听一种永恒的沉默
----1991年5月
词汇
多么苦呀
没有爱人的年月
我们挺立着
因为野马从远古奔来
因为诗从唐宋歌舞中盛开
因为还有一些词汇遗弃在街头
与我们一样孤苦伶仃
甚至 甚至什么也不再重现
摘走的树叶 最后的少女
只有更简单的光线
只有我们不能命名的事物
瘦瘦的核仁推开泥土
安静令人惊呆
诗在口袋中丁当作响
而太阳 万丈白发
我们伸手摸摸
词句已在指间焚烧
我们拎出锈迹斑斑的笔
挖掘一个词汇
折断一根肋骨
翻身上马
马嘶鸣
从美的胸脯踩过
马埋首
使美更加神圣
----1991年
8月6日
时辰小心翼翼探近
秘密早已席卷而去
我该出去遛遛了
袖手踱进一个诗人的内心
不让一句虚设的诗词相随
8月6日我指望过一个安稳的生日
掩门走进一位女孩 欲言又止
我担心会有意外的埋伏
走到东边的大街
恶狠狠瞄准一个女孩的名字
夕阳是最后一颗子弹
8月6日终究是一个人
久久地去想另一个人
终究我平平常常
许多人一眼认出我是方某
-----1989年生日
流血向上堆积
秋天熟透
我们可以吃秋天为生了
河流绕过我的房间
一只大鸟梦见了彗星的速度
而我们几乎没动
几乎没让阳光看到
一千年 我和你对峙
一千种抵达的捷径
在白花花的大地上飞翔
我相信一千年之后 秋天里的女人
还是用土焙烧出来
我相信那些裸露的树们
还是泥土深处赶出的孩子
只有我们仍是音乐的一种
一千年 互相望见 互相听到
手深入水的瞬间
大海已经沸腾
阳光一块块凝结
我们的胸口 青石垒垒
一千年的流血堆积起来
将是那种表达不出的传奇
一千年后还能象好铁一样
能曲 能伸
----1991年10月
挂钥匙的人
我有一把钥匙
如同一个名字 一次生命
日历一样的薄脆
被岁月磨快的刃
切着辽阔的童年和窄窄的青春
交替荣辱和衰荣
远方很远 种子很静
而我什么也不是
我出身农门 绿色的作物
经我的手初长
横亘的另一双手穿越我的胸口
更干净的手 翻起波涛
我在分行的文字里寻找归途
风把一批人送出冬季
我仿佛走不出去了
风吹纸张
我还站在书本最初的一行
好在写诗是一生的事业
好在生活就是一种心绪
从来不善于倒叙
-----1992年3月
重读旧作
我搁置在去年的地点上
平静 温柔 充满猜测
有时我属于自己
有时我被人占领
我夹在几个页码里 字与字之间
挡不住寂静的音乐
挡不住寒流和暗香
我听见语言在体内劈啪作响
思想寻找一个出口 急剧涌动
千百重剪贴的大门
轰然中开
这是我能够通向未来的唯一通道
黄昏了 那群人已不在
你也不在
灯光照耀之中 四壁生辉
透过层层帷幕 我看见一个字
写出来又隐下去
正要叹息的时候 灯就灭了
梦 落下来 柔软且静美
我打开本子 衔接
白天和黑夜
衔接过去和未来
秋天和冬天
----1992年10月
春天
春天没有实在的界限
只是感觉 只是衔泥的燕子
留下的一段节拍
互相打量的季节 已经翻新
依然是那只信箱
吞吐着全部
依然防备敏感的风
捕捉 蛛丝马迹
你的目光湿润每个日子
相思已如路边的草
沸沸扬扬
依然是一封信一片情缘
依然躲过阳光 与你相会
先是人淡如菊
后是夜淡如菊
树叶突然绿起来那天
春天已经融化了大半
----1989年3月
南方冬季
又一个假期 生长于冬季
我们来不及犹豫
在飞雪的日子里
打出第一声招呼
什么也不曾记忆
风坦然越过头顶
我说 就留出一整个季节
展览空白
风摆弄着衣襟
你的静穆 拒绝长谈
好象也记不起 有过季节
吹 气 如 兰
真想 搞一张雪的签证
拒绝古城墙的挽留
一路 南下
南下
----1988年11月
永远的歌手
缤纷起来吧
你——
面孔已不再是人群的点缀
人们扔掉你
你也扔掉自己
去履行另一种生活
让身后的脚印荒芜起来
作一个伟大又不伟大的人
实在的人们才能恢复记忆
悲剧从不预演
丑恶却在一次次排练
等歌声凝为歌声
你是唯一的歌手
----1989年4月
五月
五月似春非春似夏非夏
五月一不留神就被忽视
其实这二十年里
有一个五月长出一缕奇异的情感
就值得一辈子为五月耿耿于怀
记得我们走进陌生的影院
五月的晚风始终没有暗示
只有你任性的目光叩扰眼帘
所有很静的东西睁大眼睛
目击我们的手在暗中
珠联璧合
以后无数雪样的信和话语
轻轻踱进我单身的庭院
五月新鲜的愉悦缘上笔尖
就每每有一双眼睛
驻进我的诗行
从此的五月不会平静
我们的黑色书包 依然
每天每夜在围墙内荡来荡去
墙外纸鸢飞扬
那墙内的天空
甚至比夸张的影子
更细更高
蓬蓬勃勃的五月
使泪水细腻
说不清为什么
五月继续
孤 独
----1989年5月
埋藏七月
——献给离开古城的文友
我们怎能抵挡住
一个夏天的敲击
怎能交出黄昏的信物
雪状的诗歌飞起
最大的几只不就是我们
越过平凡的生活
我们学会在阳光下寻找作品
学会在白纸间释放沉闷的年轻
苦营诗歌的手拧绞在一起
迸溅出一团巨大的火焰
诗歌就这样写入痛饮的酒中
写入我们相识的逗留中
季节 就这样毫无节制地
黄过 绿过
我的兄弟 即将离别的兄弟
那是我们最出色的诗句该多好
那是你离去的证词该多好
走向一个崭新的坐标
许多想说出的话猛扑过来
是什么从四年的身上碾过
是什么封住了我的嘴唇
使我们保持沉默一如春天
我的兄弟 即将远行的兄弟
崭新的季节 只剩下一个了
不管人们叫它夏天还是冬天
在我们执手的泪眼中
在枕着泥土的骨头中
永远象石头
象你的诗一样刚硬圣洁
有一天 我们陷在岁月深处
阳光照着我们的孤独
一定会有一间黑黑的房子
停驻在灵魂的翅膀上
掀起 一如打开岩石
我的兄弟 即将远行的兄弟
抛开了诗歌的火种
抛开了我们疼痛的拥抱
你还能同七月的绿叶一般
直抵万能的秋天吗？
----1991年7月
失踪
有一条年轻的河流
在我们没有涉水的童年
留下岸
留下一些细碎的洪水
就象我们今天傍依大树
心明如镜
一匹灵性的黑野牛
夜夜掠窗而过
在无垠的黑森林里
惊起而长嗟
祖先纷纷直立起来
抛弃洞穴 尥蹄长征
征服辽阔的疆域
然而 落木萧萧
毕竟千百个世纪了
他们已是死者
常常为另一些人的蒙难
声泪俱下
我们却在疗病的凉席上
进一步贴近被子
贴近噙满药汁的杯沿
黑野牛 这硕果仅存的盟友
狂奔怒嘶 长歌当哭
我们唯一的狼性
我们最后的失踪
我们忍住另一条微小的河流
想想祖先 想想黑野牛
想想消失浪花的河！
----1990年3月
幻的人生
一个人跳楼自尽
我们挤出现场
卷入流言深处
因为雪不是若有若无的物质
雪可以证实一个简单的真理
我们保养完好的生命
价廉物美
哑默的生活与不朽
一念之差
环顾身前身后
只能顾及几代人的衰衰荣荣
没有翅膀
只能安份地背依
大球体的表面
尽管日子相继去世
精神成为谈资
我们还是常常嚼着五谷杂粮
一身矜持地走到一起
击掌为盟
钟点反反复复敲打灵魂
生的法则
使我们一去难返
我们价廉物美
我们必须咬紧牙关
作必要的自我灌输
将门扉扣紧
开饭之前
将馍稳稳当当端放桌上
仿佛永远的石头
多么静穆 多么刺激
我们明亮起来的一天
早已象泥土一样到处泛滥
早已学会忍受的人们
美和善的压迫
而深深伤害我们的时候
他们
这群又矮又小的草人
一无所视
我们也不能流露伤的痛楚
只有默默背向阳光侧翼
暗掖
伤口
-----1989年12月20日
寂寞的生长期
寂寞的生长期
我们滋生很多关于
旅行的欲望
这时
那些花红叶绿的日子
试着轻轻叩击我们
让我们一声不响地掩门而去
这是一段深重的病期
白色的影子
在暗夜深处拔节的声音
细软细软 直伤内心
我们紧锁住门
只有我们自己同病相怜
互相探访
互相轻轻地呼唤小名
生命就有这么一条缝隙
使你远离森林
又使你窥视到远方
瘦瘦的枝条
门与门之间
一枚邮票足以拯救我们
可这是爱情至上的年龄
只能在自己的田园里
守望迷途的鸟雀
仿佛一种信念
又仿佛一无所有
根样的东西已横穿躯体
我们孤立无援
收回求生的手势
也几近无望
作为一个男人
我们实在不象一粒坚实的种子
-----1989年11月28日
黑色金属
人是唯一不安份守己的动物
------加缪
生活的洁白
遮不住什么
一粒粒来自金属的私语
陨落在简犊之上
使每一部阴绿的编年史
无不剧烈地晃动着金属
黑黑的光泽
它们伸展 弯曲
搓揉成镰刀、斧头
把玩成雄性的刀具和兵器
狼烟之下
它们相互拼搏的声音
一浪高过一浪
一次比一次惊心动魄
直到复仇的呐喊
扇形包抄过来
直到上一代的热血
一直燃烧到殿庭之前
一颗岁月的金牙齿
就这样深深嵌入白纸
反击着灭口的危险
这种朝代的更更替替
历来 凌驾一切
-----1989年12月21日
智取华山
共和国前夕
战争还在峭壁上攀沿
时间的牙齿一闪一闪
有一个无月的夜晚
风吹草不动
山峰上的敌情掀起又隐去
是谁
从背后勾响一枪
历史的章节 哗然而动
西岳在脚下 微微撼动
如潮的士兵打山关翻过
刀枪直抵敌人的心脏
就象今天
我们坐进影院
墨黑的天空 机警的虫鸣
我们警觉起来
突然 枪响了
枪响 了
关键响得是时候
-----1991年4月
古拉格群岛
焚烧过后，谁还留在光芒之中
-----题记
沿棕榈的枝条行走
上百只纯金的鸟振翅惊飞
我放开镣铐的双手
向远方的沙滩呼喊
没有人映入我设置的窗口
星星 大海和群岛
带着火焰的痛楚纷纷扑来
停泊在1953年蔚蓝色的夏天
苏维埃在喷薄
古格拉群岛在焚烧
我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太阳
是谁还在集中营的上空盘旋
我需要阳光 需要一面红旗
在历史的篇章上猎猎飘起
我已经被火烧过一遍
我需要一支笔
拔出所有未被烧透的文字
所有残留喘息的呻吟
四十年了 该怎样用文字的土丘
埋起真相
我听到被包围的声音
我听到脊梁被压弯的声音
这时我已不能沉思
我衔起自己年轻的翅膀
越过沃土象高空挺进
巨大的雨点携着皮鞭泻下
天空被雪洗得一干二净
这时我已不再倾听
我因八年的怀胎 重心低垂
羊水从欲坠的阳光中滑漏
鸟脱离枝头
万般风姿象光一般洒开
把我推向哈萨克草原
把我扔进纸张的深处
我不懂得真正的沉默
薇拉 我的薇拉 离开我吧
我想换一杆枪
我想炸裂自己
我依旧是棕榈的一部分
粘它的枝条吮它的汁液
奋飞的群岛 爆炸的群岛
把我推向斯德哥尔摩的殿堂
薇拉 亲爱的薇拉 抛弃我吧
让我从棕榈的枝条上
从万千金鸟的翅间
轻轻扬首
上升 上升 上升
去申诉 去流浪 去挤进
1970年的各大报刊
----1991年10月初
1992年10月改
圣歌
伤害一把好刀
比暗害一个冬天还要痛快
可我们就停驻在
辽救和伤害的中间
看见黑布在身上颤动
听到盛水的瓦罐
发出惊惧的鸣叫
我的青春 哑掉的青春
再也不能挪动半步
今天花瓣下的悲剧
已在舌头下愈埋愈深
我们敲击不会开口的石头
写那些被文字带出来的苦痛
刀 越垂越低
天空高过阳光
-----1991年
你可以使用这个链接引用该篇文章 http://publishblog.blogchina.com/blog/tb.b?diaryID=2826388
[2005-09-03] 第四辑 美丽的担承（二十一首）
[2005-08-12] 明同歌诗：爱情诗（第四辑 美丽的担承）
[2005-08-05] 《第四辑 自私的独白》（一）
[2005-08-05] 《第四辑 自私的独白》（二）
[2005-08-05] 《第四辑 自私的独白》（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