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辑 爱情搁错了地方
诗
我刚从遭遇中返回
拨开一片不知名的声音
看见三两只鸟绕过栅栏
吹箫的牧人
被画布呈现
整整一百年
我梦见往昔
也梦见未来的文字
可以想象 这一切多么自然
我们停留在麦地
等雨 一百个春天似的
让雨浇透
我们端坐着
辨析着
在纤细和粗暴之间
在尘埃和深土之间
仿佛要把一些诗句凿开
永久地种下
----1992年5月
假如
假如一开始你就无物可比
从雪中升起
深入我的肌肤
假如没有你 无美可言
十月的音符
刚开始就被休止
假如感情真象一把刀
时间是刃
从一天穿透另一天
假如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写一个字
就已超重
假如以后我无论找到什么
获得的只是一些隐喻
一打开就会消失
假如这种局面相持五十年
我们 影子轻松
骨头却很
痛
----1992年5月
月夜似刀
我刚刚写下你的名字
那页纸一上一下飞起
跌 落
我的身后 具体说
椅子的后面
一股刀形的目光逼近
今夜我面临的是一块石头
略带体温
是梦中的梦 稍加修饰
我置身在对象和经验中央
一千年和一分钟是等同的
夜撞击着门窗
月光一滴一滴融化
我惊跳起来
天空使我懂得了沉默
一切都在无意被
解释
----1992年5月
潜在的忧虑
你隐居封面
不掀开就芬芳逼人
许多人读着读着
沉没下去
但我只用双手触摸
我是盲者 从第一天起
被一朵花猝然灼伤
多么揪心的念头
一个轻触
就会威胁到答案的核心
我 碎落满地
而你是一枚干燥的火柴
沦陷在别人的掌心
随时随地
冒着被点燃的危险
----1992年5月
洁白的夜晚
（1）
那样开阔的夜晚
漂浮在八月恍惚的河流
每一阵波涛都试图涤洗
你亭亭的身子
我孩子样的妻 今夜的主人
沿灯光 逆流而上
从厨房到卧室
展开她细若流云的姿态
擦净夜晚每一个角落
打湿我每一行想写的诗
越过婚姻 越过丛生的家务
你始终清澈如幻
一轮下弦之月 穿梭入室
仿佛美丽是你珍藏的谜语
我不知从哪里入手解释
至始至终 这样的情节
俯首可捡
熟睡的音乐
落在额头 打进心坎
每一秒都有一百年的漫长
（2）
那样完整的夜晚
是第一次打开的诗篇
是一起朗读的旧作
妻清清明明 一双弯月
轻轻泊在我的忧虑之上
月光掀起她的发际
诗在旋律活泼的发丝上流动
我牵着妻的手
不言语 语已抽掉内涵
透过灯盏和钟点 细细打量
从上到下 从里到外
覆盖每一个新酿的日常
包容学生时代独特的馨香
这时 我不得不停顿
用手支起思想的一端
想想阳光普照的年月
想想这些年无边无际的劳累
我怦然心动
被一只某名的手托住 上升
上 升
----1991年7月
人生珍本
言辞的利刃 剖开大海
你凌波而立 我的小爱人
你越长越高
充满一部巨著的风度
从头翻起 从末页翻起
从不知名的页码翻起
每一页 岚气满纸
被十二驾马车推向边缘
这是何等的惊险
你在故事中旋转不停
在情节的齿缝里出现又消失
我的珍本 我孤独的籍典
页与页之间
行与行深处
我续也续不上
断也断不开 让笔
在初夏的开阔地带 任意游动
深入纸张的门扉
读出你的言外之意
----1991年7月
黑白之间
夜黑无边
我喜欢这个样子：发不出光亮
也发不出一句话
即使碰上白的
也变得更黑
倾听你的呼吸
我找不到自己的脉搏
这薄脆的夜晚
黑近乎于白
比白还明亮耀眼
我想伸手扶你
又怕你受不了这份惊吓
我闭上眼睛
好多岁月就这样静静地
把黑暗挡在眼帘之外
所有的预谋 一一打开
即使土地已经把她们埋葬
更深的土还睁眼醒着
有一句话我早想告诉你
可你听不见
听见了也会遗忘
更广阔的黑暗继续涌来
透过伪装 我发现
你的影子在燃烧
我想跳开 从原来的位置
从那种空守的绝望中
----1992年5月
西安—七年校园生活
这七年
只有天空 低沉的天空
将剩余的日子一一掠走
岁月已从内部将我的青春
瓦解
可我还象羽毛未丰的样子
回避所有抵达的愿望
走 不停地走
走遍大街小巷
走遍所有不知名的站台
几乎被迎面的阳光压倒
这就是我生活过的地方
打着我弱不禁风的身子
打着光和影的印记
我从来不曾丢失什么
我消失在当年到来的地方
象一个突然中止的习惯
说不清究竟是谁
成就了我
又遗弃了我
----1992年5月
我属于谁
二年半 你是一部经典
每年细读一遍
二年半
吃一颗硕大的草莓
写一首纪念的歌
近千个日日夜夜囊括其中
此时暗语交错 你在哪里
你奉献的芳香何时重投怀中
我多想再度接纳你
越过层层纹路
把头伸出 把手扬起
秋天的枝头下
又是哪一对在相亲相爱
我徒劳地启开诺言
漂亮的辞章在掌中滚动
黄昏了 我还在动用大批阳光
寻找 呼唤
二年半 一千个日夜
一千里路程
岁月 在来回拉锯
-----1991年
红唇鹭鸶
今晚你误入我的居室
巴掌大的树叶翻起大海
我燃起烟丝
在小小的火苗中温暖自己
我不知怎样用一句话倾倒美人
我想即便你真的来了
我也不能将你捕捉
我不挽留 只看自己的手
能不能接住关键的细节
我擅长玩笔
象父母操起农具一样顺手
但最平常的往往最犀利
沏上茶水 推开门窗
我仓促而略失风度
我想写一个你认识的
那是一个无数次用过的
又无数次遗弃的字
我不敢发问 不敢叫你
只是躺在月光里
假装睡去
我已不是那枝容易走火的枪
不是灵活得一个转身
就能跳离章节的动词
夜很挤 缺乏氧气
我宁愿夜晚是折过又打开的白纸
宁愿把深刻的东西
从此都变成一个个瞬间
-----1991年10月
相片之恋
我希望梦是白的
刚从冰雪中漂洗出来
一个裹了一层又一层的梦里
我看到阳光和小鸟缀在一起
你熟睡着 那静美
点燃一片片秋叶
你越来越近
饰着胸针和暗器
我线一样缠绕你 牵制你
手指漂流在你稠密的发海
一次次拨起
石榴的王宫 珠贝的居室
遍地都是迸溅的白色
你是唯一开放的花朵
有时风想吹动你停伫的影子
有时又黑又静的梦挤在一起
我差点呼喊着醒来
醒来后
夜晚还是那么辽阔
我将消息树摇呀又摇
却怎么也不能摇响你的话语
我想打开你黑发上的蝴蝶
手指总停留在一纸之遥
-----1991年10月5日
拉纤而行
沿你的思念上升
我攀附着书卷和信函
越走越高 牵动
几许不可预知的美感
高山流水 海阔天空
我吸收你的目光
那么多的云朵在燃烧
我掀开一片
只有你站立的地方亮着灯火
四月已让风筝叙尽
我已走不下自己布设的誓言
沿你的手臂 你的腰肢
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城市
我横陈在麦芒之上
精读你播下的谜语
寂静的森林栖满鸟雀
我会是其中的一棵
无风
也爱想想无边无际的麦浪
想想大海的壮阔
想想我抵岸时 泪流满面
------1991年12月20日
渡
整个秋天我都想见你
双手浸入水中
一次次设想我就是鱼雁
就是被抽取双桨的小舟
以手当楫 泳向彼岸
两只贝壳 卵石的中央
我漂 扩大一片水波的秘密
我渡 随便摘一叶信纸
贴在胸口
雾锁初冬 白雪燃烧
我想撕开腊月的天空
听听千军万马的喧嚣
我也想冲上去
用冰的热度写点什么
我找不到发表梦境的刊物
我找不到你能够阅读的纸张
就象那年离别的夏天
一个人站在麦田里茫然四顾
为什么白雪融化你就不见了
为什么荞麦花伴随黄昏薄暮
我却象颗正午的露珠无家可归
1991年12月
生命之旅
我到处寻找
胸口感受到大海的壮阔
一个人迈开大步
巨浪在空中迸溅
岛屿象迷途的野马奔行
甚至再没有更完整的形体
再没有煤田和沉船的消息
你一半属于天空
一半撒遍大地
象闪电在前方反复展开
我想那全是你的手
穿过云彩给我永恒的召唤
有时笔涌出瀑布
你分散在一堆汉字从中
脸孔在树叶渐次泛现
带着你的气息
我将想象一颗一颗播进白纸
发芽开花 带着滚滚巨响
可写字的不是我
我已在苦侯的钟点里熔化
在更高的幻影中焚烧
额头下沉
臂膀弯向太阳
我快要握住你的手了
快要象霞光一样将你包容
更苦的是 音乐越来越近
可我表达不出和苦一样的心境
手中握满最新的比喻
不知哪一颗能直达你的秀发
哪一颗能打通心与心的隔墙
历史的扉页里
一具动物的尸体咆哮飞行
象是一场没有休止的战争
汉字在爆炸 英文在燃烧
我宁愿跟随你 将名字丢弃
宁愿让一场等待横穿人生
从内部 从神明的走廊
瓦解上帝的每一道防线
----1991年10月
爱情的鸽子
一千个日夜之前
曾经用迷途的心情穿过大街
一只陌生的鸽子盘旋歌唱
我无法呼唤
甚至不敢用伸出的双手
接住灿若黄金的阳光
鸽子衔着一个女孩的名字
犹如玻璃
将我内心的伤口割开
这是多么来之不易的机缘
与二十年的寻觅
与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交汇
鸽在飞翔 是怎样的辉煌
宛如向上的信心灿烂开放
那是唯一的稻穗
用青春的声音与我对话
那是绝伦的云彩
落满我疲惫的肩头
使岁月的肤色风光突起
那是古典的星 千年的月
与千百个古老的传说相映
鸽子围绕我们且歌且舞
鸽子鸣叫两个人的姓名
我们抛出种种阳光
将黑夜的灯光打开
那枚日子一直捏在她的掌心
我真害怕轻轻的一碰
阳光就会倏然飞走
鸽子会在秋光中拔地而起
----1991年11月改
生活之惑
阳光来了又走
不带走什么
许多事情刚刚开始
又眨眼不见
我真想掉头就走 这时
我看见落日一瓣一瓣散落
风使我成为另一个人
从乡村吹到城市
从今天吹向昨天
难道这就是两个人的去年 与
一个人的今天 相隔的距离
这平凡的日常
刚刚诞生的比喻
我忽隐忽现 在记忆的身上
查看 在每一个事物上布设迷阵
正如另一个你藏在屋里 显在叶上
永远也不会交给另外的秋天
在异乡
我反复沉浮 反复咀嚼
真正的生活还很遥远
那远方 目光投过去剩下一种空响
也许我的家 也已经消失
更多的苦难 包含着我
又唤醒了我
----1992年10月
在雪地里走走
多少天了
我们没有这样随便走走
雪们平躺着 有深深的寂静
如一些日常的心情
一些甜的感觉
我们打开心灵的玻璃
白色和白色之间
展开宽大的枝叶
哗哗作响
而风一直很静
很静地从远方漫过来
我们陪伴着雪 留下一些伤口
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让雪解读我们
让雪抽掉细碎的烦
到处都是来自雪地的消息
我们顺着飘动的雪粒
继续走下去
否则 诗歌碎了
一个人在雪地里行走
遇难 在前方悄悄地等候
----1989年12月22日
映雪女人
好多年怀揣预谋
用几个陈旧粗俗的字眼
刀一样细细地切
切一个青梅竹马的女人
切含而不露的日子
阳光越来越活泼的伸进岁月
雪人在长大
玩雪的女孩在长大
我们再也不能安静地
端坐在流言之外
雪落下来 一瓣一瓣
再也没有起来
一整个冬季
风把我们削细美化
就这样袖着手跺着脚
远远观望
影子跌倒在雪地上
----1989年11月
听友人叙情
冰晶花——
一张投向故事的名片
泪流满面
充满目睹者的伤情
夜好象一下子裂开了果核
痛楚但找不到雪滴
更远的黑暗源源涌来
窗帘凭空而起招展为旗
说那个女孩好甜人
好甜人的微笑使一颗星的惦念
眨眼陨落
说每一个夏季
都有自己骄傲的树叶
但没人能替代星留下的空白
没人能够躲开分手的真相
我们燃起香烟
抽同一种牌子
辛辣而有后劲
故事只凝成一点
闪烁不定
后院在燃烧 天空在燃烧
又是谁一节节变成了灰烬
----1990年1月
下落不明的日子
有段日子至今下落不明
但决不是一段空白
许多女孩媚眼频飞
曾使日子生辉
那时
一种萌动
刚从神话中诞生
我开始频繁出入镜子
动作精致
微妙地向远处传扬
那天树叶和雨点一样密集
我们朝一个方向走
你的晶莹遮满天空
我越过你又放缓脚步
一束树叶礼貌地扣击伞面
使你幡然大悟
落叶挡住视线
一瞬间仅仅这万恶的一瞬间
你已丧失美丽
七只小鸟七只音符
羽翅振动的风雨中
雨点和落叶疯狂敲击
雨止了
我的记忆断了
----1989年9月3日
爱情放错了地方
我想坐下来
轻轻跟你诉说
但大风占据了天空
我怕梦从上面滚下
姑娘们守不住的贞操
鸟雀们接着守
树木托着太阳的头
我把手搁上肩头
你一直在顶着
那句话的到来
你不敢大声怕
颤抖着怕
我怕无意中
暴露了真相
怕再多了
我们就无从把握
怕仓促间把爱情
搁错了地方
——1995年8月
一夜象一生那样漫长
假如一夜象一生那么漫长
我否认夜色的黑就是心灵的黑
我想你有一半的黑
就可见到我的背影
你用自己的衣服盖住自己
一切都已被夜色滚过
月亮 时间和呼吸
我害怕我的爱情会在我的胸口
患上重病 用我的嘴呻吟
有体温的和没有体温的
你不要的 都留给我
四月里一切都已开始
你却没有认出我
我记不清第一次说的话
我只希望那一天
成为无数的日日夜夜的一天
秋天 我重新在学
学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完满
我看透了白天的一切
我让夜色蒙住我的眼睛
为了不把最后一个女人看透
最美的时候 就是夜色蒙住你的时候
——1995年12月
爱情是一种恐惧
我刚刚看见了你
在人群中间
但我闭上眼睛
我不想让你成为他们中
任何一个
我刚刚看见了你
在无云的天空
我不注视远方
不想把你推得更远
这种无奈的思念 我都了解
那天 那人 那不可捉摸的气息
总有什么在内心加剧
不许我把它表达
我不敢沿着我的思索行走
这看来太可怕了
你在远方的城市
过你一个人的一天 天空布满邪念
我想喊 你躲起来吧
你藏在屋里吧 和所有人分开
那大街上随便一个人走上前来
都会吓着我 都使生命平添悬念
都让我久久屏住呼吸
想听个清楚
你睡去吧
让寂寞在门外嚎叫
你听不到 你在梦中
打通我的宁静
你看上一本书 为了把一天缩短
一部电影 不!
影院里充满了爱情的气味
赶快离开 别看那月亮
别听原来那首歌曲
别一个人走在街上 快! 快!
跑回屋子 你一个人的屋子 你胆小
的夜晚 你的手 你的呢喃
我在梦中惊醒
我无可奈何地接受着这种别离
最好绕过那条小巷
别 别在舞会的灯光下
不 我拒绝看清那男人的脸
这已经超过了我承受的能力
你蒙上面纱
你打开信纸 这会使你记起一个怀
在另一个怀里的哭 会迫使你说出
你不能不说的话
——1995年11月
害怕分别久了
我害怕 害怕分别久了
再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
害怕没有足够的力量
在梦里把你显影
有那么多人和我在一起
有那么多事情吸引着我
我害怕一不小心
把影子留在了人们中间
你说得对 只要人咬紧了牙
没有忘不掉的期望
我真害怕 我用力攥紧了
你却突然松开了手
我捂着胸口 这是伤的地方
这是个人承载两个人的地方
我能把这种跳动熄灭吗
我不知道 生活总是在试
试一个人的归宿
试两个人的深度
这时我还没醒来
但我知道自己已经活了过来
——1996年1月
给你写一本好诗
我给你写一本吧 一本里都是好诗
我已经写完了 灵魂还剩些什么
秋天紧紧裹着我 许多语言就这样
裹着消失 你也正在消失
我抬头看天 让你被我看过
就燃成灰烬 云朵 黑夜的一角
诗里留下的空间还是那样多
我要一行行剖过去 并记住
也许真实的你就埋在其中 也许
那天的我也埋在其中
我想睁开眼睛 说出爱情的苦
生活的苦总是盖住我嘴里的苦
我摸摸脸颊 我已经瘦了
是你在黑夜中
划亮了一根火柴 柴在你手上燃烧
我已经把自己瘦成了柴
燃烧起来 是我自己失的火
我的光芒在田野上掠过
我在无意中 成了一首诗
谁在风中哭 挂着响亮的泪水
谁在梦里挖掘 把梦一个个挖空
我在尝试生活的滋味
但真正吓我一跳的
是她滋味的淡 空无一物的淡
——1997年4月
透明的我
风把我折断吧
折出强烈的痛 剧烈的痛
盖过小小的痛 我在痛中
把我的诗写成
黑夜 抹掉我吧
抹成那说不出的黑
使我吐出我所有内心的黑
使她成为白
铁呀 你贯穿我
你在我的体内 纠缠延伸
使我承受骨头已承受不住的生活
水呀 淹了吧 把肚子装满
生活中洗不净的 你都洗了吧
还有火 你扑上来吧 短短的二十年
我就经过那么多道手 空成这个样子
我还能把自己留给谁呢
你烧透我就会发现
我是透明的 不留一点灰烬
——1997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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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8-19] UNTITLED
[2005-08-13] 我的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