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辑 秋天的门扉
秋天的门扉(组诗)
(1)
一丛丛名字一丛丛死神
树上开出风景
原野上滚动着饥饿
我快守不住这小小的花园
目光摔得比什么都响
三个顶风的人
碰得象一只手
使用着最后一把铁
别回答我 别还给我
我知道
人类分割的
是不能挽回的一切
是谁的一声 附在我的喉咙
我终究要做成一件事
哪怕你的手总停在胸口
我在回顾 在想你
没有灯火
我的倾诉等于沉默
大地的歌唱 使天空发白
你也好好歇着吧
我们不用说
大地黑白已分明
(2)
花褪色 褪到心里
我把爱情递给少年
天空把消息裹得那么紧
让我和别人一起走吧
大街上的人们四处奔走
怕的就是那陈旧的爱情
我重新喜欢没有人
没有怀抱 没有热量
也没有什么献给别人
我晃动头颅
踢得九月空空地响
请别靠得太近
一个向晚时分的男人
在自己的呼吸中起伏不息
有人打开门 倒掉剩下的爱情
夜晚由于光线 静静倒塌
凭着肉眼 脱开月光的唇
请允许我沉默 允许我一个人埋头
卸掉那份爱情的累
(3)
太阳在上升 这不符合
九月的企图
八月的少女还在这世上
款款而行
这些水做的尤物 总使秋天
显得格外不可靠
害得我们还得停下来
想想自己算不算好人
秋天亏损而寒冷
一个男人 不太多的钱
使我心安理得
把狂野的心摞在一边
这样更好 空着双手的人
都做了一个耕者
两个人被动摇 被伤害
牛车朝冬天压过去
我躲进小屋
让大地承受降临的黑暗
我属于那个孩子 永不出声
(4)
我停在小镇
雨天使人黯然
但凭什么要我相信
这就是我
有时 我背靠黄昏
把笛声抽长拉细
我只能用一句话
来制造命运的无常
这使任何人面对时间
都格外脆弱
只有农人睡得安稳
诗人们制造着不眠
我们被忧伤控制
没完没了的时光
使岁月变得遥远
我立在河流的一边
白白写了一生的诗
看看月亮吧 凭什么要我相信
这是我自己的脸
(5)
我的快乐从这里开始
今天和明天 太阳和月亮
河流又算什么
我构想我自己的命运
这我也难以理解
我爱过的人 不是我自己
我和万物混在一起
安静的时候
多少有点恐惧
这也简单 风在树上
画着果实 你看看我
熟睡的样子 月光下
居然很美
一切都已妥当
我藏在不知名的后面
一切都已备好
等着你来打捞
(6)
我解开文字 使我看见
历史上 有两个国家
强国和弱国 国家里
有两个人 国王和奴隶
我的诗不重要
只有两个字 生和死
爱情里 有两个人
我和你 对生产的东西
我知之甚少
一生只有一次
这使世上的一切
都不够用来记忆
大地也不太真实
使骗子们有点害怕
使你醉心于
做我强大的敌手
总有一天 我会问问你
我是不是当过我自己
我们是不是构成了国家
国家是不是我的诗
(7)
我害怕清晰 就象
害怕月亮投下阴影
我的用意是 我们的迷宫
带给我们幸福
我要把这写下来 写成诗
使世界不好解释
我隐约看见不知名的引力
迫使我说着更多的事
我不吃惊 就象我
不拒绝迟来的爱情 未来都是
一面镜子 剩余时间和全部的粮食
我照照自己 只不过懒得
去改动任何一个细节
我要赢得命运的好感
有一间房子 有无数的窗口
还无法预料你的出现
这使我的想象 包容着
更大的危险
使我的笔得适应黑暗
还得适应突然
(8)
这是秋天 一目了然
对于春天 我没有把握
它黑得出奇
在另一颗心中
一动不动
我深思熟虑 学会生活
我的诗比思想包含得更多
敌人都已死去 只剩下
几张模糊的相片
生命不太确切 却不能不
让人信以为真
有时我无足轻重
有时我代表着你
等待着天明
我不知道 谁会听我说话
这使我话比较多
不!我不用嘴皮 也不用月光
秋天只需动用阳光 将你捕捉
每块石头 每只鸟 都和春天
若即若离 我还希望
世界会变得更加抽象
这使我今生始终做不成
世界上最大的诗人
——1997年10月
生活清偿
(1)
你看着我长大
教我说话
但生活看不到我在思想
六月开阔了天空
我的思想开阔了明天
(2)
但我不能把你搁置下来
也不能交给雪
太阳已经织成了一张网
我和穷人并肩行走
(3)
天空还给飞鸟
森林还给动物
一颗颗思想从大脑撤离
大地是空空的民间
(4)
让蚂蚁停下来
驱走尽情的爱
让仇人受够命运的爱
清偿了生活
我什么也剩不下
(5)
现在天亮下 下个不停
下个不停的阳光下
事业美好
人还是呆在阳光下
比较温暖
少年之恋
打开书本 打开门
打开你呼吸的唇
但打不开我过时的少年
小小的瀑布 一半的容颜
你的唇制造出
少年一半的节奏
我用一块石头
敲着空空的少年
其实回到记忆
少年就很美
月亮下 万物都美
天空为两位少年
打开天上的星
摆脱村庄 绕过河流
我的少年 拆卸了桥
九座弯弯的断桥
绕过一个人的心灵
沉默的你 跟着心灵走
泪水的你 向着东面
向着所有不再的少年
秋日登山
阳光劈着秋天
天空够大的
我站到山顶
显得自己也够大
三两只鸟打击阳光
树木闪在一边
使果实显得美
你肯定会说
这人又来了
当秋风过后
我总是约会到冬天
我当然
远远保持做大鸟的愿望
这种梦一遍遍
其实一遍就够美
我当然 当然保持沉默
让最高的来发言
我象孩童一般
一生只做一个美梦
保持期盼 远远地
使它不太象期盼
我把自己平添上去(组诗)
(1)
当你回来 我已换成另一个人
忧伤 但充满好奇
使我们的故事
没有一点重复
没有爱
心灵会是一件多可怕的东西
许多人都得面对她
我的命运改变了梦的疆域
从此 我只接受你的气息
我一直睡得很晚 想得很多
我记着你冰冷冷的目光
总想温暖她 改动她
但总要花费一整个夜晚
草原上的马 最快乐
没完没了的青草 更高的天
旁边空无一人
我的诗里空无一人
只有影子在长大
(2)
我不可能做得比自己更加荒唐
在你家里 长时间坐着
午后在窗外静静消逝
看到你的脸 白色的屋顶
多少年才能重复这一天
我不敢移动 怕从别人的梦中
消失 我闭上眼睛
但天还是很亮
但你还是象一尊雕像
我的夜晚 由无数房间构成
月亮可以消失一千遍
我一次就梦到无数个房间
无数的你 我并不怕累
命运无非要让人吃惊
太阳从夏天过来 使我轻松
我轻轻敲打房间
使下午象新的一样
你隐隐绰绰 和光影一样
给我夜晚 也给我一个铁的事实
(3)
你说 你缠着我
三年了 黑夜长得
使我难以驾驭
秘密使我成为
空空的架子
我的梦幽暗破旧
常有一个粗野的男人
重复你的动作
每晚我摸摸匕首
使心里塌实
我把一个故事
打磨精光锃亮
为了有一天 能动用你的目光
增加故事的效果
我的言辞就是
你所能望见的鸟
(4)
我决定不开口 所有的纸都满了
我也不开口
我发现自己已经死去
在多年之前
大地那么辽阔
不存在的只是我自己
没有声音 什么也不会留下
这样更好 我可以轻松回家
世上的一切都很美丽
没见过的只是我自己
阳光绕着天空 我若无其事
我是我心中唯一的谜
我设想看到你 为自己壮胆
两个人在房子里碰碰撞撞
我不知道谁比谁更真实
我用力思考 使什么都想不透
你的脸 鬼的脸
这世上唯一吓我一跳的
是我自己的脸
(5)
没有成功
因为我们截然不同
许多人在海上
用泪水打捞失去的时光
我在书上看到一个故事
今天 我试着回忆
这些抽象的细节 我本
来以为自己已经搞懂
故事的主人公是另一个我
他不算懦弱
一个叫做天堂的女人
给了他三年的快乐
在古代 高头大马的祖先
懂得这个故事
只是没有信使给我们送信
很久了 他有点面目不清
整个人类都有点面目不清
我和你 故事的双面
没法子写完的故事
(6)
孤零零是种幸福
漫步在深秋
高度的天气 清下来的大地
两棵玉米 犹如姐妹
风埋过肩膀 并立的肩膀
卸下一地的爱情
蝉鸣越积越多 卷走了夏天
没人带走我
我们彼此热爱 趁那看不见的人
还没带走秋天
三棵树 手扶手 突出自己
掉下树叶 蓝蓝的一片
使大地
松出一口气
我们把自己陈列在风中
越来越大的风中
爱是两块分离的铁
比想象的简单
我比想象的简单
我的诗更简单
农夫埋头劳作
我也和月亮 和和气气
共居一室 她不时从纸上移走
不多的钱 不多的朋友
我并不担心 我把担心
安在诗里 在纸里旋转
到了明天 我就不敢肯定
她还停不停在我心中
冬天是我的衣裳 懂得在夜里
加盖 送入我的怀抱
心事跟着我 就象
劳作追随着生活
我正在适应 越来越暗的天色
越来越多的孩子
大街上的人 田野里的人
谁需要一个伤心的孩子
贫穷而体弱
风一阵阵 免于叹息
使生活没有多余的枝节
一个人不能开口
我不开口
我一开口 有人就得倒下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但他是我们的人
一个人是自由的
他不能掩盖全部
我不避开 给自己的鞭子
火钳 刀刃 和子弹
我只断开 我们之间捎带的
笔墨 各自的痛苦
我只抵达 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交换诗章 谈起春天
我不是自己 是一只鸟
逐个敲打着空空的心灵
我是想说 说说忧伤的母亲
恐惧中的下一代 血给人快乐
他快于河水 快于飞鸽
向每个人深处 渗透
我的生命 已经散开
满天的止痛片 我一回头就
看见 看见了的已不足以描述
——1998年8月
害怕许多年后
我害怕 害怕许多年后
人们多么爱我 抽出我的嘴脸
让我看不见血 看不见
自己的面孔 血中的面孔
又小又黑的面孔 化成玫瑰
我在自己的躯体上越走越远
这和诗歌无关
我想看看自己 能飞得多高
我的血能溅得多远
我的舌头被光明卡着
我必须忍受自己的荣耀
我用沉默 加强黑暗的力量
有时也犹豫 对手中的笔
笔下的文字 初升的太阳
面对着刀枪 是时候了
死亡把我变成钻石
我闭上眼睛 想象我的昨天
和没有我的未来
还是让我好好睡吧
有大地抚着我
——1997年11月
阳光把手高高举起
当我深陷其中 阳光把手高高举起
阳光的手 儿童的手 聚拢在天空
象树叶张张打开 我还能这样握住
用我沾满墨水的手 我还能
让自己感动 回到两人相爱的怀抱
在黑暗里 我和乌鸦一样呼吸
心跳 互相警觉 互相看不清脸面
我害怕那星星就打在我的头上
权当我是一只笨重的乌鸦吧
我的翅膀 阳光不足以打开
我鼓动着想象的翅膀 在夜空
表达我的童年 家园 我荒芜的诗
然而 何其相似 在别人的梦中
那些不存在的鸟 迷路的鸟
飘来飘去 但不表述 不作观望
我在等我的鸟从远方归来
我的父亲在远方等我归去
积雪的南方 庄稼遍地的南方
同一个黄昏 我已不能在天光下读书
但三两个父亲 还在夕光中劳作
挥舞着锄头 种植孤独 却永远
挥之不去 割着胸口
——1998年9月
渴望与我说话
第一个人 渴望与我交谈
她藏在月光里 已是一个幽灵
我俯下身体 增加她的不安
广阔的天空 未老先衰的天空
选好了我的语话 我会越陷越深
在自己的陷阱里
更象从前的自己
我曾想给你 象长大的男人
哈哈微笑 握你的手 握久了就有
很多页手 就有一本厚厚的诗
你看 我越说越急 用旧式的词句
旧式的战争 坐在八月的雨里
我不想和一个女人构成风景
二十四岁 我只和岁月相对而坐
我不仓促 河水还有积雪
树叶的呼吸 使你纯净
我们抬头 各自看到远去的鸟群
女人的气息 使时辰变得短暂
我当然很想哭 那些走在我身后的人
只能看见 光打在我的肩上
我的第一个爱人 不是将我温暖
而是抽出冰冷的手 把心收起
——1996年4月
一个人挤在风中
一个人 被挤在风中
我不能停住风 却能停住她的脸庞
她的手 她的唇 我手上没有花
这很重要 陌生的环境总
陌生得很不够 有一个人
我怕看见的人 伤心一瞥
闪过呼呼的北风
我真的如此美丽 无人护送
一个漫长的冬季 和我多么熟悉
他越走越快 排除了另外的女人
渐渐连成一片我心爱的孩子
祝天下人幸福 在自己的庭院
不再哭泣 也不拥有太多
这些我可以想象 可以写点什么
她正在思考 却没有声张
一群群星星 抛在地里
象尸体 模仿着种子的形态
和你相遇 没过胸口的泥土
——1996年12月
撤退
问题是 一个人能不能表白自己
能不能埋进别人的记忆里
反正 我迟早得撤退
月亮照到的 我都想抚摸
能不能带我回去 深深浅浅的音乐
街上只有一个 往回走的人
过去的爱人 拦在中间
酿造没有我的爱情 一百年后
我还在沃土下微微喘气
撤出单位 撤出爱情
谁能够 撤出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里 总会有一个人
白脸和黑脸 胡子和没胡子的
还要不要 一个人躲在家里
我背着粮食 倒空了的爱人
来路不明的咳嗽
甚至想放弃 早晨很好的阳光
停下笔 我写不好 真写不好
一种愧疚折磨着我
我不能一下子就撤出生活
——1997年
这是个可爱的世界
这是个可爱的世界 诗人呢喃
这时 我站在与自己约会的地点
光线是真的 我的手是真的
你曾经来过 瓦砾上跳动着青草
你和我沉默 不可分割
没有人不好 太多的人更不好
我将手插进衣兜 随意地走
你没有跟上来 跟随的人也有
一条条绿荫的路和静止
的水 风使我更加清醒
有时我是饱满的时辰 有时是
墙内的人 可以消失 凝聚
这使我无法忍受 我们同时存在
你的冰冷比我耐久 比我
锁得坚实
下午三点 我变成风
反映在云上 一架桥在上面
被印在别人的口哨 陌生人
都纷纷在关闭 谷粒般的胸膛
我是空空的 象年轻的祖父
一浪一浪的死水 手脚以下的
世界 你始终是个局外人
藏在自己的括号里 声色不露
美丽也不露
挣脱了往事 就象脱掉了衣裳
无形间 我比作湖边的景色
一张难以忍受的脸退给我
白天的恐惧太多 它们躲躲闪闪
又彼此追逐 有了你就是够了
一个人才有的忧伤抱紧我
我剥掉了衣裳 却剥不掉自己
最后的皮肤 这样的时辰
有一对爱人该多好 有一个失恋
的故事该多好 是得好好哭一哭
带着泪水去飞一飞
我活着 与生活产生磨擦
三十年了 我摸摸自己
还象个人样 我开始习惯抚摸自己
这比摩擦多几分快感
还摸得出你的气息 你残留的手迹
开始了一天 我希望已经
翻过 我也觉得 自己还小
懂得太多 不好
我想扳过你的脸
分担一点别人的生活 你涂了我一脸
从此我就不怎么干净
——1998年
南方飘来的夏天
“我要活好” 夏天说
悠悠从南方游来 搁在大街上
人已经倦怠了 象鸟一样
耷拉着翅膀 做各自的微笑
“真正的诗人就在身边”
于是 我诞生了 九六年夏
北京西北角的校园里 我
跑到大雨下 对于别人
我不重要 对于自己 我是
今天的上帝 一个活命的主儿
我曾经想去认识一下人 不期然
的女孩 漂亮朋友 能谈几行诗
几本书籍 不太正当的爱情
发了馊的名儿 我想喊一声
吃一顿便餐 我的钱足够
还能跳一场舞 我跟着自己
在韵律里流淌 这真好
又重新当成诗人 拿起笔
诗不是想来就来的女人 我等着
霉臭的居所 过多的书
还有不相识的人们 因此都变
得可爱 好了 都算作好人
我的朋友就要来了 我敞开门
天空就这样亮着 比灯还亮
朋友要来 叩几下门
我们就认识了 矮一点不要紧
穷一点不要紧 不说话也行
你看夜离这儿不远 有静静端坐的
月亮 三两点蝉鸣 你的脸
我一下子记不住 我们多问几次
名字 黑黑的皮肤 一声轻咳
谈过就是朋友 下午敞开的门
晚上敞开的门 都带来了凉爽
不期然的人们 你们来了就好
把我晾在一旁 读一本旧书
灯光下 我寻找一个问题
诗掉在哪里
——1996年
封沉二十年
仅仅是你的声音 世界会有多冷
真正的爱情都在变冷 他们来了
介在我们中间 不带来暖和
我想抱住 想说出 想留下
你的背景 长长的墙 投在胸口
因为冷 我已不会重复当年的话
你来回晃动 就是为了侵入
而不占据 刺入而不疼痛
我的呼吸抵达你的头发
你的脸 我呕心沥血想象
你的脸 长着葡萄和宝石
阴影平分你的眼睛 使面容贫乏
你的声音 绕过一切 是我的
灾难 接二连三的箭镞 就
让我们结束吧 河流就在人们
的心中 心爱的人 总充满了灰烬
我说什么呢 我扑过去
揉遍你 逼迫炎热的夏天燃烧
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 你的沉默
代表着二十年 二十年的长吻和各
种梦想 波涛压在胸口 我做
什么呢 看着你 听着你 悲伤只是
一枚廉价的硬币 不经意就花掉
——1996年
日常爱情
她静静睡着 充满安详
一天的疲劳还写在脸上
我把手静静抚过 留下的仅是黯淡的
灯影 突然 风在窗外移动
一种液体冲涌在心头 是谁
催动了黑夜 满脑的愧疚占据着我
我给这三年的岁月带来了什么
我给身边这个人什么
轻轻的叩问就是重重的锤击
这黑暗中无形的手 抖动的唇
一张张盛开的脸 朝我挤来
我闭上眼睛 徒劳地抵挡
晃动昨日的欢笑 甚至什么也不添加
我把愧疚集成厚厚的一册
代表了我 却又远离了我
我想问问你 梦中的人儿
爱情的路有多长 苦是不是你的亲人
听那风 是越来越紧了 我恍惚
远离了我的青春 我只搁浅在
无尽的遐想中 面对空荡荡的四壁
不能多问 不能再问 只将手再一次
搁在你的胸口 触到心跳
触到我唯一的财富
——1996年
假如我的爱情出现了漏洞
假如我的爱情出现了漏洞
落叶满地 泪在往外流
有一个人在徒劳地奔
使大地辽阔
还有一个人在堵
堵扔出去的石头 堵怀里的石头
我在洁白的稿纸上
劈着我所用过的笔
那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
秋夜把刀高高挂起
削白你的头发 削干挂出的泪
刀锋 使洞越来越大
许多人堵不住的 一个人在堵
一个人在
洞里越坠越深
可天空已经割开 河流切断
为了把你拉住
我喊着你 把心挖出
把弄乱的日子一一理清
这样很多年 我们都有一点痛
痛在我们说不出的地方
但我们从来也不想把它说出
好在你
从来不要我把它说出
——1997年
冬天的感想
大地在抚摸 摸出一片雪花
摸出一阵寒风 我不表达
我自有自己的寒冷
岁月在揣测 测两个人的距离
测人落地的重量 我那样不合群
我数着我自己的收入、敷出
冬天的雪正做成我的泪水
我在许多好人和坏人的身上
学到了冷漠和宽容
你总在那里 种树 种阳光
种一两种长不大的植物
让他们在人的心中长 灵魂里长
你总说两年后我就长大了
可你为什么不把我种掉
我不收回我的落叶 可以不思想
为什么不把我做成一把刀
到生活里讨一个公平
岁月的长 使我对许多漂浮不定的
开始坚信不疑
至少 婴儿懂得惊惧地睁大眼睛
女人懂得妩媚地眨眨眼睛
我们却开始与凶险
做成了朋友
——1996年
总结你的美
我静下来 总结你的美
这时 冬事正在展开
三两个 你的声音 你的影
有一个观众 他听着 读着
把目光静静地叠在我的胸口
好多年 我都试着不动声色
好多年 女孩们从我梦中走过
她们挤得我小小的心脏发痛
我听见爱情磨牙的声音
十九岁的我 必须明白
我要做的是 我一生的事
要使梦境成为看得见的田园
我没有接近过你 我害怕光芒
比岁月更为锋利 二十年
我都是独个儿在安排生活
独个儿在埋没人生
你看看我累坏了的样子
刚走的那些人们 敲着宁静
而更宁静的生活 是更大的床
我真的会一不留神就躺下来
平原上的河流躺满我的怀
我的心上耸动着弄湿的水
可这仅仅是水呀
我又怎能告诉你 我还爱着那么多
的人 那么多无声无息的哭泣
我多么希望 你走后的日子
还有人会看看我 懂得我的心思
开始做我的姐姐 而你仍然
那样幸福 做别人的爱人 做别人的姐姐
余下的路程 我总想要个明白
没有你的日子我总要过到底
夜晚 我不能说那是漆黑的夜晚
我说星星 信手制造的星星
我多想成为你男人 耗掉你的温柔
多想为了等一个消息 我把多余的生活
丢失在那间空房间里
我真的 真的要出去走走了
这是我长年累月的愿望
我会把自己洗洗 放在阳光里
让她也看不见
连我自己也假装看不见
把我所有生活中捞不到的东西
统统抛在我经过的路上
请节省你的呼吸
牛马耕耘着土地
使阳光升起
空气洗亮了
地球上上演的一切
我把呼吸铺向大地
倾听天气变暖的声音
月亮升起来的声音
三言两语我就抵达了
遥远的南方
我在北方 没能心满意足
没能把更多的消息
搬上天空的屏幕
天空 毕竟不是为了人类
而一直空着
天空也不是为了人类的沉睡
而一直沉默
牛马仰天长啸
请换换天空的内容吧
让南方和北方相互遥望
而生命是短暂的
请节省你的呼吸
散步北方
一首一首 我把诗付给生活
一天一天 我把日子付给生活
生活远比想象的辽阔
人们收工回家
把我晾在空空的田野
我一无所有 两个村庄
一个在前 一个在后
独自一人 来不及伤感
我轻轻按捺住思绪
不再关心南方的遥远
我和村庄一样
心满意足 以炊烟作证
时辰将夜晚摆开来
摆在我们面前
摆在群山面前
让每一个人心服口服
晚风不在了
它降在屋檐之上
它没有再提到故乡
因为昨晚我不相信的
今天我已全信了
卸下爱情
谁卸下了爱情
一个人在雪地里奔跑
今晚谁把自己嫁出去
拣到爱情的人们
向着大街喊一声
请继续拣吧
把业余的生活补好
凑合着过下去
也是一种幸福
结过婚的人
都暂时收起了灵魂
晚风吹过
吹动了大家的好日子
还是用自己的手吧
这么美的姑娘
已不必大声地说
我宁愿丢失历史
宁愿信了 你的脸庞
把旧日子都丢到面前
朋友与诗
我孑然一身 心满意足
三个题目 同一首诗
夜晚铺开大幅的纸
我不得不放弃个人的忧伤
为了减轻悲伤
我把笔抬高
把夜晚的空旷抬空
我开始喜欢这一刻
喜欢上木头和你
三个朋友 一个沉默的你
我反复咳嗽
回答自己的提问
一个冬天开始了
我还要和不喜欢的人相守
一种飞行推动黑暗
水珠逃脱大雨
我躲过三两本名著
抓住唯一的主题
在倦意中抬起头
你已不在 我也不在了
这是我最害怕的一种空
作者简介
方兴东 现在清华大学攻读高电压博士,处于最后冲刺阶段。来自浙江义乌,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一生难去农民本色。工作、生活可与务农相比拟。主种高电压技术,听起来能吓着不少人。但大部分时候,在实验室自己吓自己。业余还兼种诗歌与计算机市场分析。前者始于上大学时,当时正是热门,如今越来越象珍稀作物。种得艰辛,收得也不多。成果大多数发表在自己的本子上。有零零星星散播于《诗刊》、《星星》、《诗歌报》、《诗神》等刊物以及《开放的天空》等诗选中。本诗集为首次结集。至于计算机市场分析,始于上博士期间,是当今最热门行当。因此比较高产,广播于《南方周末》、《计算机世界》、《电脑报》、《信息产业报》、《中国青年报》等地,并著有《数字神坛》、《骚动与喧哗》、《群星闪耀》等书。98年博士论文《高电压水处理技术》也将杀青。用农民的行语来说,99年托老天的福,收成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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