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
这口气 停在喉咙
咬咬牙 也就下去了
但我不 让它搁在那里
突出我的勇气
贫穷已所剩无几
一出手就能化出去
但我不 让它摆在面前
保持一种怀念
有人富了 把好日子存起来
更多的人穷在心里
我把良心袖进手中
用一种敬意
打发别人的正义
只要等一等 好人就来了
带着粮食和正义
但我不 我开始喜欢上
恶劣的天气和恶劣的人
他们收拾了人类最后一点神气
逼迫我们走出门
去结识更凶险的朋友
和更憋气的生活
突然看见自己的眼珠
我在大街上行走
突然看见自己的眼珠
滚动在陌生的眼眶里
我用阳光涂了两篇
也没能把我认出
我上下打量
惟恐用错了眼睛
我打出一个眼神
它深深一瞥
想撇开我 又想说服我
眼珠那么黑
不值得用语言来回答
我喜欢它的多疑
喜欢它在孤单中害怕
行走的人折散了自己的目光
暴力的一切自个儿发生
真实的生活
总是那样脱离生活
我放走了目光 不敢深究
怕不小心说出真正的怕
绿岛诗社纪事
那是一九九二年秋天
没有战争 只有绿岛
少男少女一共六个
远风 朝阳
小雨 甜夏
东岳 剑箫
大家一同瓜分校园的空气
分享不太景气的诗歌
我们来到河边
树上只有鸟雀
没有树叶 更没有诗歌
大家沿河散步
讴歌了诗作也填饱了肚子
也有人 动也不动
任人被沉默打动
冬天来了 我们守着诗歌
炉火的感觉真好
世界那么博大
但大不出诗的细节
窗外那么洁白
我们不改动一朵雪
有了诗歌
生活就不算太糟
我们都是穷学生
最穷的时候
连一首诗也没有
我们喝着酒
这一喝 喝走了一个冬天
春天了
更多的人来到我们身边
阿桑 欣菡
玩石 原人
诗歌也尾随而来
挤得报纸有点薄
你看夏天的阳光
照得何等潇洒
有人却走得如此伤感
挥挥手 泪水就滚了
车轮也跟着滚
有些时光
过过也就没了
有些时光
只有用诗来表达
只有诗歌才会没完没了
许多人在一首诗里度完了一生
而我们在诗里 布下许多人生
加黑
我们赶紧加黑 否则
黑不透白天
黑不过生活
抠出双眼 黑透内心
我把眼珠举向天空
谁敢和它比比黑
弥漫成一片黑 加工成
厚厚的黑
黑得过人类的棉被
擦去星星
天空黑得多么干净
阳光在尖鸣
要毁掉人类几千年的黑
我们齐声呐喊
把黑鸟吓飞
黑黑的大地 黑黑的母亲
我们用白加强了黑
否则 为什么太阳出来了
我们都叫它黑夜
三颗果实
人类最后的果实
儿童 老人和少女
在大地上奔跑
他们不会跑得太远
太阳已收紧了网
如今的少女啊
是越来越嫩了
他们躲不了更久
大地已拢住了四肢
扯动天空 逼它降下
更大的雪 如今的老人啊
是越来越瘦了
鸟在飞 它还在张狂
生活给足了欢乐
我们在驶向邪恶
如今的儿童啊
是越来越小了
儿童在抖 少女在叫
老人在空中布满颂歌
我们群情激昂
要将他们收拾
还有谁替我们悲痛
谁来将人类连根拔掉
抄起短诗
抄起短诗
使生活变得简单
呼吸变短 月光变短
日子比短诗更短
人人都害怕比短诗更短
短得无从下手 短到看不见
所有做过诗的人
都等了短诗 做了他们
生活的胃越来越大
生命达到空前的短
赶紧抄起短诗
消解生活无边的长
命运
伟人说 扼住它的脖子
但我先放过这一截
直接扭住大腿 扭紧肚子
逼它吐出富人 吐出金子
让穷人显得更穷
我一扭一扭 又一扭
扭出一片天空
让出一口粮食
月光下 我的手在颤抖
越扭越紧
让它痛得真切
这时我把加重的呼吸
分给庄稼 分给儿童
要把好日子扭回来
要把好人扭回来
扭断它最后的呼吸
增添大地的清新
而命运 则从身后包抄
把我抱紧
从内部 把我扭紧
痛
没有思考 我们怎么生活
不把诗歌做成痛
我们怎能算生活过
我写出一个字
风就删去一个人的名字
弄得我一身的痛
我抠出痛 甩出去
让它粘在别人身上
看着别人痛
总比自己痛 要好一些
局部的疼痛在扩大
使人类再也锯不掉这份痛
一点点
我的要求能多一点点吗
一点点从阳光中倾泻下来
压迫着金钱的厚度
一生会多出一页
诗歌多出一句
一点点 我把黑暗推动
海浪在远方召唤
一点点 我就接近了
一点点 人类挤在一起
给大地布下阴影
粮食在胸中打成
无数的结
死去了 还能做点肥料
我的内心有了点安慰
靠这一点点 历史显得壮观
我把门窗关好
把诗歌写完
没有这一点点
我就无法形容人类的明天
也够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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